战局已经彻底绞成一团乱麻。
内城广场上,赫连家八千铁骑与龙天教六千弟子绞杀在一起,兵刃碰撞声、喊杀声、垂死者的嘶吼声,如同一锅烧到极致的沸水。地面被鲜血染成暗红,残肢断刃横陈在石板缝隙间,火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赫连长空的黑色长刀在人群中翻飞如龙,每一刀落下,便有一道血浪溅起。他杀得浑身浴血,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他自己的。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远处那座摘星台,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苍鹰。他身边的铁骑已突入敌阵纵深,可龙天教弟子实在太多,前赴后继地涌上来,以血肉之躯死死挡住他们的去路。李春临砍翻一名龙天弟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嘶声道:“将军!他们人太多了,咱们被叫在这里了!”赫连长空没有答话,只将长刀劈得更快。但他心知肚明,八千铁骑虽然勇悍,可在这狭窄的山谷广场中展开不开,无法发挥骑兵冲击的优势。龙天教正是看准了这一点,用狼群战术一层层地拖住他们。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又一阵轻微的震动。那震动不同于马队奔行的起伏,来势更快,像一阵沉闷的擂鼓从山外滚进来。李春临第一反应以为又有炮声,可他侧耳一听,那声响很快变得更近了。他猛地回头望向城门方向,瞳孔骤然一缩。城门处涌进一股新的人马,人数不多,约莫六百余人。可那六百余人却带着一种与八千铁骑完全不同的气势——个个骑着北地骏马,马身披着皮甲,骑士手中清一色的弯刀,刀背上反着火光,如一片赤流卷过地面。而当先一人,更是让赫连长空的眼神起了变化。
那人身量极高,壮硕如塔,披一件黑色大氅,氅边被风卷得像一面旗帜。他胯下是一匹火红色的战马,鬃毛如焰,四蹄踏地便是一声闷响。他的相貌不算年轻,额头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纹路,胡须粗硬,像铁丝一般扎在脸膛上。他的双手各执一物——左手握着一杆黑缨枪,枪尖滴着血;右手正在从背后缓缓抽出一柄刀来。
那柄刀长约四尺,刀身宽厚,通体赤红,像一块刚从熔炉中取出的生铁。当它出鞘的刹那,刀身上“轰”地一声腾起一层血红色的火焰,热浪逼得近旁的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那不是普通刀锋上的火,而是仿佛是从刀身内部往外涌出的、一种有生命力的血色火苗,在夜风中烈烈燃烧,映得那人的脸膛一片通红。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声音像破铜锣般响彻战场:“赫连老哥!老子来晚了!”赫连长空回头,看清那人的脸,横在眉骨上的那道疤微微一动,眼底竟难得地亮了一下:“李权玄!你怎么来了?”
李权玄哈哈大笑,那把血色火刀横在鞍前,六百余骑在城门处勒住马,齐刷刷地停住。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广场边上,背后血火燃烧,映得他整个人像从天而降的煞神。他看着满地的鲜血和横陈的尸体,微微眯了眯眼:“在来的路上听说龙天教围攻你,饭都没顾上吃一口,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一路换了三匹马,就为赶上这趟热闹!”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赫连老哥,你救过我爹的命。我李权玄这条命,一半是自家的,一半是你赫连家的。今日谁动你,我便烧了他满门。”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道赤色闪电掠入战场。火刀在他手中划出半轮血红色的弧光,正正劈在一名龙天教百户长的头顶。那人举刀相抗,火刀落下时却发出“嗤”的一声,像切牛油一般毫无阻碍,从头顶一路劈到胸口,焦糊味与血腥气几乎同时爆开。那百户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向两边裂开,倒在血泊中。李权玄收刀,刀刃上的火焰舔舐着残留的血迹,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看向前方,咧嘴笑了:“龙天教的杂碎们,认得这把刀吗?”
战场短暂的静了一息。数千双眼睛望向他手中那柄燃烧着血色火焰的长刀。那些龙天教弟子中,有几个老卒忽然变了脸色,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有人失声喊了出来:“火刀……火刀战神!他是火刀战神李权玄!”喊声像瘟疫一般迅速传遍龙天的阵列,原本还在死战的那股气顿时泄了一半。火刀战神,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流传已久。近些年他已经极少出手,但老一辈的人记得他年轻时的事迹——凭一把燃烧的火刀,单枪匹马杀穿草原十三部的联营,一战斩下三名部族头领的首级。那烧在刀上的血火,据说取的是地心熔岩淬炼而成,刀身千度不灭,遇血更烈。他不出名则已,一出名便是令北疆各路势力胆寒的存在。
李权玄一步步向前走,走的并不快,但那把火刀在夜色中实在太刺眼了,像一团熊熊燃烧的赤色风暴。他身后那六百多名持刀骑士也整齐地跟了上来,如一道铁流横在广场中央,恰好卡在龙天教阵列与赫连铁骑之间。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扇被火光照红的铁门。龙天教的攻势被生生截断。原本疯涌的前队顿时停了下来,后排的弟子撞在一起,阵型乱成一团。赫连长空的八千铁骑则趁这股间隙,重新聚拢列阵。李春临喘着粗气,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将军,李将军带的人虽然不多,但这刀一亮出来,龙天教已经怕了。”
赫连长空望着李权玄那柄燃烧的刀,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多谢之类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那两个字。他转头看了一眼摘星台,声音沉着:“外面的乱子,有他顶着。我们该上去接人了。”而李权玄已经抢先一步杀了出去。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火狼,那把血色火刀在人群中划出一道道璀璨的弧光。每一道弧光落下,便有一道血线冲起。龙天教弟子如割麦般倒下,再悍勇的人也不敢正面迎击那把燃烧的刀。他身后的六百骑士紧随其后,弯刀如银浪翻卷,将龙天教的阵列一层层撕开。战局在片刻间倒转——龙天教原本占着人数优势,步步紧逼赫连铁骑,可现在被李权玄的六百骑从侧翼一切,阵脚大乱,自相践踏,节节败退。李春临看得热血沸腾,正要率兵追上去,赫连长空却抬手止住了他:“不追。绕左侧山道,上摘星台。”他望着那座沉默的石台,声音低下来,“富贵的命在里面。越快越好。”
摘星台前,十八尊金人已经又一次停下了攻势。它们的眼睛暗沉如死水,静静地注视着坑中四人。火光照着那四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映出他们嘴角的血、衣上的裂口和眼中的那口气。李富贵撑着断剑,半跪在地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阵隐约的喊杀声。他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向城门方向望去。火光中,他看见一道赤红色的人影,像一团烈烈的火焰,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移动。他眯起眼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满口血沫,笑得却像孩子一样亮:“那是李权玄叔叔。他也来了。”他转头看向剑问心,声音哑得像破锣,“大哥,咱们得撑住。所有人都来救咱们了,咱们要是倒在这儿,对不起人。”剑问心没有多话。他只是握着那柄裂了三道痕的七杀剑,目光透过金色巨影的缝隙,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他低声道:“嗯。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