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王明,正看着她,手上在手机上打字。
沈知意知道他在尴尬什么。
刚刚她站在化妆间门口,门里传出来的一句一句闲话,不仅进了沈知意的耳朵里,也进了在旁边仓库拿东西的王明和场务老刘的耳朵里。
沈知意当时没有回头,她知道王明当时正看着她,她就在门外站着不进去。
她故意微微垂下头,把肩膀垮了一点,像是卸了力气,这是她擅长的表演。
如果有人这时候路过看到,都会觉得她是一个被欺负了却不敢出声的小姑娘。
她听着王明走远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走远,彻底听不见了,她才抬手,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王明看到了她被欺负的样子,沈知意猜肯定会报告给顾一淮。
他刚才站在拐角处犹犹豫豫的样子,她看得清楚,应该是凑效了,至少能拿到顾大爷的同情分吧。
沈知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王明发来的消息。
王明:顾老师说你中午不用领盒饭了,周姐的午饭做多了,顾老师让你直接过来吃。
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周姐的午饭做多了,所以让她过来吃?
她想起上次在房车上看到的那份三菜一汤,盛在专门的保温食盒里,比剧组的盒饭精致得多。
那个香味,她到现在还记得,多了不吃会浪费,她立马回了一个字:好。
化完妆换好服装,已经是中午吃饭的时间了,剧组已经开始放饭了,她这个化妆的时间真的很尴尬,没办法,谁让她是下午第一场,虽然只是简单补个单人镜头,但是也不能耽误大家的时间。
她理了理领口,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边沾了一点片场的灰,她用纸巾擦了擦,这才往房车方向走去。
她走到的时候,看到王明已经在车门口的遮阳帘下坐着等了。
看到她过来,王明朝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沈知意有些忐忑的走进去。
车厢里的空气比外面凉快一些,夹着淡淡的饭菜香。
桌上摆着五个保温食盒和两个汤盅。
周姐正把盖子揭开,热气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散开来。
顾一淮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漂亮的手腕线条,手里拿着剧本,低头在看。
听到车门声的时候,他抬仅仅只抬眼了一下。
沈知意站在车门边,浅蓝色的衬衫被光线衬得格外干净。电影的妆都不太浓,只描了眉,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周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微笑的点了点头:“来,坐下来吃,看看合不合口味。”
沈知意乖巧礼貌的道谢,无声的慢慢的坐在沙发的一侧,顾一淮的对面,
周姐把汤盛到小碗里,推到沈知意面前:“今天炖了莲藕排骨汤,秋天喝这个润肺,你先喝口汤垫垫。”
沈知意又道了谢,但没有动筷。
她拿出手机,对着餐桌上的菜还有碗筷,拍了一张照,发给了王英老师。
配字:“今日任务,完成。”
虽然顾一淮没有抬头,但是沈知意还是解释道:“我发给王英老师,完成任务。”
顾一淮没理他,头都没抬。
沈知意就那样安静的坐着,等着顾一淮说开吃。
顾一淮想起王明回来跟他说的话。
王明去仓库取道具的时候,路过女化妆室旁边,看到沈知意站在门口。
门里有人在议论她,说得很不好听,她就站在门外听着,没进去回嘴。
王明说他走的时候她站在那儿垂头丧气的,一副被欺负的样子。
顾一淮就奇怪,她那副倔强劲儿怎么没用到怼别人上,脱口:“没出息。”
“嗯?”沈知意听到顾一淮自己bb了一声,但是没听清说什么。
顾一淮抬起头,把剧本合上放在一边。
“吃吧。”
沈知意只当自己听错了,但听到开席的通知,就开心的端起面前的小碗喝了一口。
莲藕炖得酥烂,排骨的鲜甜都化在汤里,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真舒服
顾一淮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他喝汤的时候,视线从碗沿上方滑过去,落在对面的沈知意脸上。
她正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个表情很小,很自然,就是吃到合口味的东西时会有的反应。
顾一淮放下汤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你吃饭一直这样?”他忽然问。
沈知意嘴里还嚼着东西,鼓着腮帮子含糊地回了一句:“哪样?”
“鼓着腮帮子,像仓鼠。”
沈知意噎了一下,差点被饭呛到。
她端起汤喝了一口,顺了顺,才瞪着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以为自己这个吃相不符合他的规矩,马上辩驳道:“顾老师,您上次说吃饭不要出声音,我没出声音,也不能出样子鼓嘴吗?”
“没让你不出样子。”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虽然没说不可以,但是既然顾大爷提出来了,怎么也要做做样子,有点改变,才能显得对他的话重视,硬憋出一句:“那我尽量不出样子。”
“不用。”顾一淮收回视线,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语气淡淡的,“现在这样挺好。”
沈知意低下头,往嘴里扒了口饭,嘴角却偷偷往上弯了弯。
吃到一半,沈知意夹了一筷子菜,筷子没拿稳,一块豆腐掉在了桌上。
“哎呀!”她低声自己的不小心,赶紧拿纸巾去擦。
纸巾擦过桌面后,她把掉了的豆腐包起来,动作利落又小心,像是在收拾自己家的桌子。
顾一淮看着她把纸巾叠好放在一旁,又继续低头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吃饭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偶尔会鼓着腮帮子,偶尔会眯一下眼睛,像只小宠物。
跟那个她把他拽进休息室,举着手机威胁他,站在他面前,说“我没什么可赔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顾老师,你不吃了吗?”沈知意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顾一淮收回视线,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吃饱了。”
“啊,你才吃了那么一点就饱了?”
这时周姐刚好过来,把汤盅里剩下的汤又分了两碗,说道:“一淮的脾胃不好,胃口也很差,多喝汤吧。”
她把一碗推到沈知意手边,一碗推到顾一淮面前。
“谢谢周姐。”顾一淮没拒绝。
沈知意道了谢,不客气的端起碗喝了一口。
“周姐,这个汤真好喝。”她说,语气里没什么刻意的讨好,就是吃到好东西时的那种满足。
周姐笑了笑:“好喝对吧,小姑娘的胃口真好,现在女演员能像你这样吃的真不多,我明天再炖。”
沈知意愣了一下,明天?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顾一淮。
他正低头喝汤,看不清表情,她没多问,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周姐下车到遮阳帘下的椅子上休息,从车门里看进去顾一淮低头喝汤,沈知意也低头喝汤,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各喝各的。
可周姐总觉得他们中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动着,能感觉到。
她转头看了一眼王明。
王明也在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都带着点什么。
沈知意吃完饭,帮着周姐收拾餐具,她把碗筷叠好放进袋里,又拿纸巾把桌面擦干净。
周姐拦了一下:“我来就行,你别沾手。”
“没事,周姐,我顺手就做了。”沈知意把叠好的碗筷放在袋子里,朝周姐笑了一下。
周姐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满意。
她转头对王明说:“这姑娘勤快。”
王明笑了笑,没接话,他想起上午在化妆间门口看到的那一幕,想起她站在门外听着那些话的样子,但她现在来吃饭,脸上一点看不出来不开心,鼓着腮帮子吃饭,眯着眼睛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苦都是自己再吃,不让别人看见。
王明讲沈知意被欺负的事情的时候,周姐也听到,感慨了一句:作孽呀。
她跟着二少爷顾一淮呆了很多剧组,摄影地,各种场面见得多了,但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被欺负还是于心不忍。
他家少爷长这么大,还没主动请谁吃过饭的,今天看到那锅汤时,他皱皱眉,周姐还以为少爷不想喝这个汤,结果顾少爷却说,这么大一锅,我们三个都喝不完,太浪费了,叫沈知意过来吃饭。
周姐看看桌上的三个菜,这哪里够,赶紧临时加急把晚上的食材也给做了。
沈知意下车的时候,顾一淮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翻看着手机。
她站在车门外朝他摆摆手:“顾老师,我先走了。”
顾一淮抬了抬眼,朝她点了一下头。
车门关上,沈知意朝片场方向走去,浅蓝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走得欢快。
王明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又看了看坐在车里没动的顾一淮。
“老板,”他斟酌着措辞,“明天周姐那边,还照常准备多一份?”
顾一淮滑看手机的手一顿。
“嗯。”他说,语气很淡,像是随口应了一声。
“好。”王明看着顾一淮看手机的侧脸,又想起刚才沈知意吃饭时那个鼓着腮帮子的样子。
他偷偷笑了一下,低头把手机掏出来,给周姐发了条消息。
王明:周姐,明天开始多做一份饭。
周姐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