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淮邀请沈知意去的他家。
“周姐做了饭,让我叫你过来吃。”他在电话里说,“你还没来过我家。”
沈知意到的时候,周姐刚好从一楼大堂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个垃圾袋,看样子是刚收拾完去倒垃圾。
看到沈知意,周姐脸上的笑意很自然,往旁边让了一步,朝楼上努了努嘴。
“上去吧,一淮在家。菜都做好了,在桌上,汤在灶上温着,你们吃完把碗放着就行,我明天来收。”周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做了六个菜,他说你爱吃鱼,我做了条清蒸的。”
沈知意道了谢,周姐摆摆手走了,不做电灯泡。
她上了楼,按了门铃,门很快开了。
顾一淮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家居的黑色长袖t恤,袖子挽在小臂上,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没做造型。
他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拿出了一双小白兔的新拖鞋,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给沈知意换上。
公寓很大,是顶楼的大平层,安静,视野好。
客厅宽敞,落地窗外是京市的天际线,下午的光斜斜地照进来,铺在地板上。
餐桌在客厅旁边,一张不小的圆桌,上面摆了六个菜一个汤,清蒸鲈鱼放在正中间,旁边是红烧小排、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一盘白灼虾,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糖醋里脊。
菜还冒着热气,碗筷整整齐齐地摆了两副。
沈知意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想起以前在剧组房车上吃饭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周姐做菜,她和顾一淮面对面坐着,他低头翻剧本,她也不敢先动筷子,得等他抬头说一句“吃吧”。
整顿饭下来,他话不超过三句,偶尔开口,还是呛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她想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顾一淮走过来,拉开椅子,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沈知意坐下来,拿起筷子,又看了一眼那桌菜,“周姐这手艺,比在剧组的时候还好了。”
“她听说你要来,特意多做了两个菜。”顾一淮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吃吧。”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肉,清蒸的,上面淋了豉油,葱丝和姜丝细细的卷的丝也好看。
她拿筷子拨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跟以前在房车上重叠了,只不过这次,他给她夹了菜。
她吃了一口,抬头看他:“你以前在片场跟我吃饭的时候,一顿饭就说几句话,还句句呛人。”
顾一淮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她:“哪几句?现在是秋后算账了?”
“鼓着腮帮子像仓鼠。”沈知意学着他当时的语气,“脸凹的丑死了。你吃饭一直这样?”
顾一淮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还好我话少,而且那时候不是不熟嘛。”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语气很淡。
“后来熟了吗?”
“后来……。”他想了想,“后来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沈知意没接话,低头吃鱼。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桌上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沈知意吃了半碗饭,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对面的人。
“顾一淮。”
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看着她。
“盛世传媒是你的,对吧?”
顾一淮嚼饭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上次电话里吵架,沈知意就说了。
顾一淮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沈知意说,“而且我越想越觉得,我猜得应该没错。”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一一说出自己的逻辑观点。
“第一,你在圈子里太自由了,我查过你这几年的行程,你每年只接一部戏,有时候两年才拍一部,中间大段大段的时间没有公开活动,哪个公司会这么惯着一颗摇钱树?一线演员哪个不是连轴转,戏一部接一部,综艺、代言、商演排得密不透风。可你倒好,拍完一部戏就消失,说是排练演唱会,但演唱会的间隔也长得离谱。你的时间是你自己说了算的,没有公司在后面抽着你转。”
顾一淮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你没有拍戏也没有演唱会的时候,也不闲着。你在剧组拍《破晓》那几个月,王明每天往房车上送的文件,有一部分是我瞄到过的,上面有财务报表的文件。”
沈知意看着他,“一个艺人,拍戏间隙看财务报表,这本身就不正常。后来张启明的事就更明显了,你收购他的公司,说收就收了。一个演员,哪怕顶流,也不可能在资本市场上说动谁就动谁。你手里有资本运作的权限,而且权限不小。”
顾一淮的手指停了。
“第三,你的网络信息太干净了。”沈知意说,“我在网上翻了你出道的所有资料,没有任何家庭背景的报道,没有任何早年生活的细节,连一张出道前的照片都找不到。在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艺人,不可能把自己的过去藏得这么干净。只有一种解释,有人在专门做信息管理,而且做得滴水不漏。这个人得有钱,有人脉,有技术,还得有足够的动机。”
她停了一下。
“我一开始以为是你签了大公司,公司帮你包装的。后来我想通了,如果是公司包装,不会让你这么多年一直被骂‘扑克脸’、‘演技差’却不给你接好资源。你在演戏这条路上走得慢,是因为你自己想走,不是因为公司推不动。你有选择权,你只是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顾一淮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从张启明倒台那天。”沈知意说,“你让周姐送甜点来,说‘好日子,好心情’。我那时候就想了,张启明卡了你那么多事,你把他收拾了,但你不跟我说具体怎么收拾的,只让周姐送了一箱蛋糕。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背后能调动的资源,比你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你是顾氏集团的人吧,都是一个姓,而且你在顾氏说话的分量,不只是一个艺人。”
顾一淮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对,顾氏集团是我家的。”
沈知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动了一下,虽然她猜到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我大哥管集团,就我和哥哥两个,父亲是创始人,爷爷从政,所以家里需要我们低调做人。我从男团出道那会儿就没打算靠家里,进圈的时候跟我爷爷说好了,混不出来就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入圈后我没用过顾氏的名头接任何资源,演戏是我自己试的,舞台是我自己练的。除了《破晓》,那部戏是顾氏投的,但选角我没插手。”
“你都知道都要靠自己,怎么到我这里了,你要帮我都安排。”沈知意趁机反击道。
“是我错了,这事儿翻篇了,行吗?”顾一淮生怕这个话题下自己再翻车。
沈知意点了点头,换个话题:“我知道《破晓》试镜那天你根本不想搭理我,只是不破坏我的机会。”
顾一淮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他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沈知意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鱼肉,挑完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开口。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是顾氏的二公子。我要是想攀高枝,当初就不会泼张启明那杯酒。我要是想靠男人上位,也不会用视频威胁你,只换换试镜的机会。我大可以直接把视频发给你,然后提条件,让你包养我。那比威胁你省事多了。”
顾一淮皱了皱眉,没说话。
“所以我想跟你说清楚,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沈知意放下筷子,看着他,很认真。
“我要成立个人工作室。”
顾一淮看着她,没打断。
“苏念做我的经纪人,独立运营,不挂靠任何公司。接戏我自己谈,剧本我自己挑,宣传我们自己定。”她说。
“我的接戏原则。第一,不同时接几部戏,拍一部就专注一部,不轧戏。第二,拍戏期间不参加综艺、不接商业活动,把时间全留给角色。第三,不走流量路线,不靠热搜和通稿维持热度,只挑有意义的剧本,靠作品维持热度。”
她说完,看着顾一淮,等他反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知道这三条原则在圈子里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知意说,“意味着我会少赚很多钱,少很多曝光机会,可能一年只能拍一两部戏,中间几个月查无此人。而且我永远成不了那种商业价值顶级的流量花,接不到最贵的代言。”
“那你图什么?”
“我就想每一个角色都是我想演的,我能演的。”她说,“有一天别人提起沈知意,会说‘她演戏真好’,而不是‘她资源真好’或者‘她后台真硬’。”
顾一淮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所以你辞了不想演的。”他说。
“不,那个是我不能演的,那个角色我现在的阅历撑不起来,你打招呼让我上,我演砸了,毁的是我自己的口碑。”她说。
“那你跟我说这些,”顾一淮看着她,声音低了下来,“是想让我以后别碰你的事?”
“不是,我才不傻。”沈知意摇头。
“我想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你可以给我推荐机会,有适合我的角色,你觉得我能演,你告诉我,我去试。但你别替我决定,别替我打招呼走后门,让我自己去撞南墙好了。”
顾一淮笑了笑,还说不傻,都知道是撞南墙了。
“还有,”沈知意看着他,语气忽然软了一点,“你要是看到有人欺负我,比如林晚晚那种截胡、造谣、背后搞事的,你该出手就出手,我不会拦你。但那是帮我扫清障碍,不是替我走路。这两件事不一样。”
顾一淮听到这里,笑出了声:“所以,坏人我来挡,戏你自己拍。”
“对。”沈知意说,“你负责打怪,我负责升级。”
顾一淮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然后他低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那点笑意收了,换成了一种很郑重的认真。
“那我呢?”他问。
沈知意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愿景里,”他看着她,声音很低,“有没有一条,是关于我的?”
沈知意被他一话问得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