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区不大,几张简单的沙发靠椅散落着,旁边有茶水间。
五个候选人分散坐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绷感。
苏念从茶水间走过来,压着嗓子,“最后一个,运气可真够好的。”
沈知意听得出这是反话。
苏念比她大五岁,带了她两年。
从毕业签进公司开始,跑组、试戏、谈合同,全是苏念一手操持。
当初接到那个女二号准备起飞的时候,苏念比她笑得还开心。
但后来那杯酒泼出去,一夜之间全行业封杀,公司连夜解约,其他经纪人躲瘟神一样躲着她,只有苏念没走。
“合约解了,但我是你姐。”苏念当时就说了这一句。
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吸了口气,看着苏念:“最后一个挺好,能看前面四个怎么死的。”
对那个冰块脸来说,是第几个都一样,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你倒想得开。”苏念撇了撇嘴,递过来一杯热美式,“我要是你,手心早冒汗了。”
沈知意接过来灌了一口,没说话。她没告诉苏念,她的手心确实在冒汗,只是她把它蹭在裙摆上了。
热美式的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烫得她攥了攥纸杯,指腹在纸杯上留下一条浅浅的凹痕。
第一个准备入场的是网络短剧小花苏晓彤,她坐在最靠近走廊的位置。
经纪人正蹲着给她补妆,经纪人似乎更紧张,粉扑一下一下拍在脸上,拍得又急又重。
苏念盯着那粉扑,眼睛跟着一紧一紧,难受的不行。
沈知意淡淡瞥了一眼,精致的五官,韩系妆容,标准的甜宠剧女主配置,但撒娇流泪那套,对冰块脸无效。
她注意到苏晓彤的脚尖一直在轻点地面,频率很快,脚踝绷得很紧。
苏晓彤听到入场通知站起来的时候,经纪人还在给她整理刘海。
所有人都目送她走进走廊,只见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沈知意低头翻手机。
最近搜顾一淮搜得太多了,算法彻底记住了她的偏好,满屏推送的都是他的舞台直拍。
本想缓解一下紧张,结果看到他更焦虑了,她直接关了手机屏幕。
“你准备的怎么样了,道具也不要了?你看人家学院派还带着台词本呢?”苏念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
大四影视学生周雨坐在中间,攥着一沓打印的台词本,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纸页上反复划着。
沈知意看了一眼,还在背台词,规规矩矩,没有灵气。
试戏要的是真反应,这状态打动不了那个冰块脸,沈知意是过来人,她的表演是“完成”型的,一切按计划走,一旦对手不按剧本接招,她就没了方向。
“演短剧的长得还行,演技完全没竞争力。”斜对面传来林晚晚经纪人的声音,刚好能让她们听见。
苏晓彤的经纪人顺着声音望去,翻了个白眼。
林晚晚翘着腿,端着一杯美式,姿态松弛得像来喝下午茶的。
察觉到目光,她偏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又甜又软,仿佛刚才那话不是她们说的一样。
苏念忍不住轻轻啧的一声。
走廊那头传来开门和脚步声。
苏晓彤出来了,眼眶红红的,但明显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委屈。
她咬着下唇,鼻翼微微翕动,一路快步往外走。
她的经纪人迎上去递水,她摆摆手,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只见苏晓彤的经纪人脸色一变,两人回到座位开始收拾东西。
苏念溜过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表情复杂:“说顾一淮全程扑克脸,一点反应没有。她一个人演独角戏演了十几分钟,最后自己把自己急哭了。”
沈知意沉沉叹了口气:“果然如此,气哭的。”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她那套甜宠剧的演法,只要对手不接招,她自己就先乱了。”沈知意锁了手机,往椅背上一靠,“能让他变脸的事,估计不多。”
周雨的经纪人听到这边的窃窃私语,转过身拍着周雨的肩膀:“你是专业的,科班出身,只要你带着他入戏,就没问题。”
周雨自信地点点头,背挺得笔直,胸有成竹地走了进去。
听到“入戏两”个字,沈知意垂下眼,她想起刚刚在休息室里顾一淮看她的那个眼神,审视的、玩味的、居高临下的样子,她撇了撇嘴,那个冰块脸,很难入戏吧。
但他一定有过入戏的时候,有过情绪失控的时候,有过不再“扑克脸”的时候。她需要找到那个点。
回过神时,刚好跟林晚晚对上目光。
林晚晚端着咖啡杯,像端红酒一样,冲她敬了一杯,红唇微弯,眼底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知意移开视线,低头刷手机,可是推送的视频一个比一个绝。
满屏都是顾一淮的直拍,跳舞的时候深情款款,镜头一挪开,脸冷得像冰雕。
她盯着那个“变脸瞬间”,食指反复拖进度条。
这表情管理的精准度,比很多专业演员都强。
沈知意心里琢磨,跳舞时能做出那种表情,说明他情绪感知力没问题。
收放自如,说明他在控制情绪,而不是没有情绪,那他就一定有能哭出来的那个“开关”。
问题是,那个开关在哪儿。
她脑子里此时想起一个画面,国外综艺里的一个模糊的男团练习室的镜头,瘦瘦小小的一个男孩蹲在角落,肩膀在抖,队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说了句什么,他抬起头,嘴角确扯出一抹笑,阳光明媚。
那个画面模糊,闪出来很快,沈知意攥了攥手机,但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周雨哭着出来的。
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句话不说,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她的经纪人追上去:“怎么样?怎么样?”
女孩摇了摇头,然后低着头就说话了,只是拉着她的经纪人回到座位,拿了包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顾一淮这么吓人吗?把人骂哭了?”林晚晚先开口。
苏念的脸色紧张:“真是吓哭的?”
“不是。”沈知意没抬头,“这姑娘是自己入戏了,把自己感动哭了。”
“她出来的时候,脚是乱的,不是被骂的那种慌,是入戏太深没出戏的懵。”
“科班的毛病,理论太多,真到现场反而被自己的框架困住了。她越想演好,越演不出来,最后自己把自己急哭了。”
苏念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童星出身的李念,从小在剧组长大,跟老戏骨对戏的经验比在场所有人都多。
即使听到大家的各种议论,她依旧淡定,杂志往助理手里一塞,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步子稳稳的。
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哭戏确实是她的强项,但全是套路。
老戏骨们会配合她,但顾一淮不会。
经验越足的人,碰到不接招的对手,越容易崩。
二十分钟后,李念出来了。
黑着脸,嘴唇抿得紧紧的,整张脸像蒙了一层霜,没有了进去前的云淡风轻。
她走到助理面前,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助理不敢问,慌忙的收拾完东西,低着头跟在她后面,两人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念倒吸一口凉气:“连李念都没成?她可是从小跟老戏骨对戏长大的?”
“所以她才黑脸。”沈知意睁开眼,“她以为凭经验能搞定,结果发现那套不管用。越有经验的人,碰壁的时候越不能接受。”
现在只剩沈知意和林晚晚。
林晚晚忽然开口了,语气甜得腻人:“知意,没想到你也从海选杀进来了,太意外了。”
沈知意抬眼看她,没说话。
“不过不太走运呢。”林晚晚歪了歪头,笑得人畜无害,“又跟我碰上了。可能这个机会,还是没有了。”
苏念炸了:“林晚晚你什么意思?这是明着试戏,导演组都在……。”
“苏念。”沈知意叫住她。
林晚晚的经纪人适时插话:“我们晚晚上一部校园剧爆了,演的就是白月光呢,而且这部电影,我们公司也是出资方之一,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