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长顺胸口那口气，堵得他眼前发花。
他在车间里站了半晌，才把袖子撸下来。
厂里手艺最硬的，就数他一个。
这份腌臜，凭什么落到他头上。
可这会儿他也看得明白，局面不由他。
跟厂里硬顶，顶不出半分好处。
他缓了半刻，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才从牙缝里把话挤出来。
“好。”
“我一会儿回家取钱，把罚款交上。”
说完，他把工作服一扯。
手上的活他交代给了徒弟。
徒弟捧着图纸，眼睛瞪得溜圆。
“师傅，这活儿您不盯着？”
“盯着什么，看着办。”
郝长顺把手套往案子上一扔。
手套落下去，扬起一层铁灰。
他抬脚就走。
车间主任在他背后喊了一声。
“下午早点回来。”
“厕所那摊子，等着你呢。”
那话说得不重，听着却扎人。
郝长顺脚步一滞，没回头。
他把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鼓出两道棱。
走到车间门口，风一吹，后背凉了一片。
真让人看见他拎着桶去扫厕所，这张脸就没了。
等这风波过去，他在轧钢厂还怎么站？
想到这儿，他对唐振国的怨气也上来了。
前几天还拍着他肩膀，说欣赏他、看重他。
这会儿他摊上事，唐振国一句话不替他说。
还踩上一脚。
太过了。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气。
一路走到门房，看门的老头探出头。
“郝师傅，这是咋了？”
“没事。”
郝长顺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走出去几步，他嘴里才小声嘟囔。
“扫地，扫你妈的地。”
他往更衣室走，柜门叫他拉得咣当响。
里头叠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
褂子底下压着布包。
布包里是存折，还有几张票。
他捏着存折看了两眼，又塞回去。
两千块的罚款，他得跑两趟银行。
第二趟还得跟柜台的人说好话。
车间主任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走远。
照他的意思，这种人清出厂门才干净。
可厂长只想给个教训，他也没别的法子。
饶是这样，郝长顺往后也别想过舒坦日子。
他掏出小本，在上头记了一笔。
哪天再逮着由头，还得往死里治。
城里另一头，派出所。
陈奶奶坐在长条凳上，两只手拢在膝盖上。
手心里全是汗。
她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
墙上挂着一张值班表，纸都发黄了。
桌角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口缺了一块瓷。
她盯着那只缸，眼睛发涩。
刚被带来那会儿，她心里就打鼓。
她那些材料，底子不干净。
真让人翻出来，她这条老命都得搭进去。
当年给她办手续的那个人，早调走了。
那会儿她拎着两包点心，走了三里地。
点心塞过去，材料就齐了。
经手的是街道办一个干事。
那人收了点心，笑得眼睛都没了。
如今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她心里犯嘀咕，手指头在膝盖上抠。
悬得她坐不住。
可坐了一上午，没人来问她一句。
连杯水都没人给她倒。
她嗓子眼干得发紧，咽了口唾沫。
她把手拢到耳后，听了半天。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过去了，门没开。
她心里那根弦，一点一点松了。
再一琢磨，韩立新那小子手里能有什么凭证？
一个二十岁的后生，就靠一张嘴。
就算派出所查，也查不出花样来。
郝长顺应下的事，还能不算数？
她给郝长顺递过多少回话，使过多少回眼色。
她那点养老钱，谁短得了她。
这院里上上下下，谁敢不喊她一声老祖宗。
出去先奔郝家。
郝长顺欠她的话，得当面讨。
想到这儿，她腰板又挺直了。
“你们几个，赶紧把我老婆子放了。”
“要不然，等我出去，我往上头告你们。”
“到那时候，后果你们担不起。”
“你们现在放我，我还能给你们留个台阶。”
她说话声音大，震得屋里的铁皮柜都发闷。
院里的老祖宗，说话从来不用小声。
说这话的时候，她下巴扬着。
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全透着得意。
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出去头一件事，就是找韩立新。
得让那小子为这一回付出代价。
韩立新敢动她这个院里的老祖宗。
不给他点厉害，往后院里还有谁把她当回事？
她正想得美，外头已经动起来了。
赵所长站在窗边，眉头拧着。
他甚至有点后悔。
当初韩立新一句话，他就痛痛快快把人带了回来。
带人容易。
人关在这儿，往后怎么办？
这可是五保户。
真没凭没据，韩立新是记者，拍拍屁股走了。
他们这帮人，往后日子可就难了。
五保户的名册在街道办搁着。
上头有章，有签字。
真要闹到上头去，先挨训的是他赵所长。
那天韩立新进门，开口就要查五保户。
话说得客气，意思一点不含糊。
他想起韩立新走时扔下的那句话。
“手续经不起查。”
那会儿他只当是记者的嘴皮子。
现在人关进来了，这话就成了他心上一块石头。
他把手里的烟按在窗台上，按了三下才灭。
窗台上一排烟头，全是这几天按的。
门外一个民警小跑进来。
“所长，调查有线索了。”
赵所长眉头皱得更紧。
“急什么，慢慢说。”
“到底什么线索？”
“是不是手续有毛病？”
那民警有点不好意思，抬手在帽檐上碰了碰。
“所长，我们把陈奶奶当年办五保户的手续都翻了一遍。”
“她那手续，确实有问题。”
“好些材料，是假的。”
“当年经手的人呢？”
“调走了，好几年了。”
“申请书上的字，是两个人写的。”
“证明上那颗章，也不是街道办那颗。”
“什么？”
“你说的是真的？”
赵所长两步上去，一把攥住那民警的胳膊。
手劲大得对方咧嘴。
那民警也明白所长心里那股劲，赶紧点头。
“所长，这么大的事，我哪敢乱说。”
“材料都整理好了，您自己看。”
说着，后头就有人把一摞纸递上来。
纸角卷着，边上还沾着灰。
最上头还压着一本领东西的册子。
赵所长顾不上别的，抓过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是申请书。
纸是薄的那种，边上毛了。
字写得歪，底下的签名却不是一个人的手。
第二页是证明，红章盖偏了半寸。
再往后翻，领粮的数目跟册子对不上。
他手指头停住了。
“好好好。”
“这可太好了。”
“没想到这老东西的材料，真是假的。”
“那她自己往刀口上撞，就怪不得我们了。”
“所长，现在怎么办？”
“先把人稳住。”
他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拍。
灰尘从纸缝里扑起来。
屋里几个人都不出声。
“马上提审。”
说完他抬脚就往审讯室走。
所里的人一看所长这么上心，谁也不敢松劲。
一屋子人很快到了审讯室。
陈奶奶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紧跟着，她脸上就浮起一层傲气。
“怎么，你们后悔了？”
“打算放我老婆子了？”
“我把话搁在这儿。”
“老婆子不是你们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的。”
“先前韩立新那个王八蛋敢冤枉我。”
“你们先把他给我抓起来。”
“要不然，我一步都不出这个门。”
桌上的那摞纸，被她拍得跳了一下。
“你们所里这几个人，我记着了。”
她手指头点着桌面，指甲刮得吱吱响。
赵所长把那摞纸放在桌上，没吭声。
他把最上面那张往前推了推。
推到了她的手边。
她低头瞅了一眼，又抬起来。
“拿这个吓唬我？”
赵所长拉了把椅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