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短轴加工完成以后。
齐国安没有立即安装。
他先对照图纸。
将每一处尺寸重新量过。
魏强站在旁边。
几次想要伸手。
最后都忍住了。
过去修机器。
他习惯凭手感判断。
如今照图制造。
差一丝一毫。
都可能让后面的零件装不上。
两根短轴合格以后。
维修棚开始制作连接座。
钢板没有现成弧度。
几人便按照图纸制作木模。
一点点敲出需要的形状。
前后忙了七日。
第一副轮橇连接架终于完成。
安装当天。
左侧固定销十分顺畅。
右侧却始终差一点。
魏强拿起锉刀。
刚准备扩大销孔。
齐国安便将他拦住。
“先找错在哪里。”
“锉大一点便能装上。”
“军哥信里写了。”
“发现问题先记录。”
“不准随便改尺寸。”
两个人重新检查。
最后发现并不是销孔太小。
而是右侧连接座焊接时偏了一点。
若是扩大销孔。
眼前确实能够装上。
真正负重以后却会不断晃动。
魏强看着那道焊缝。
沉默片刻。
重新拿起工具。
“拆了重焊。”
这一回。
他没有图省事。
……
十多日以后。
东蒙村第一辆轮橇两用运输车完成。
车架由木料制成。
承重位置加了钢制抱箍。
两只胶轮来自报废板车。
滑橇则使用风干硬木。
前端包着能够更换的旧铁皮。
整辆车谈不上漂亮。
却比传统大爬犁轻了许多。
齐国安没有立即装草。
先让人按照图纸。
一袋袋往车上增加配重。
四百斤。
四百五十斤。
一直加到五百斤。
车架没有开裂。
连接座也没有松动。
第一项试验通过。
第二日。
几名牧民将草捆装上车。
问题很快出现。
学校试验使用的是铁块。
草捆却又宽又蓬松。
重量还不到四百斤。
便已经超过两侧绳网。
继续往上堆。
整辆车会重新变得重心过高。
齐国安没有擅自加高护栏。
只将草捆尺寸、数量与装载高度全部记下。
当天便写信寄往学院。
王铁军收到信。
没有重新加宽整个车架。
车架过宽。
转场时反而难以通过窄路。
他将原来的固定护栏改成向两侧展开的活动托架。
空车时能够收起。
装载草捆以后再向外展开。
托架本身不承担主要重量。
只负责托住草捆边缘。
图纸修改完成。
东蒙村维修棚照图加工。
第二次装车时。
四百五十斤草料终于全部固定在绳网内。
没有继续向上堆叠。
车架高度也没有增加。
轮式试验十分顺利。
一匹普通牧马便能拉动。
进入积雪以前。
几名牧民按照图纸上的步骤。
使用支撑装置抬起车架。
分别卸下两只车轮。
重新装上滑橇。
第一次操作用了半个多时辰。
第二次缩短到两刻钟。
第三次已经不需要维修棚的人提醒。
雪地运输开始以后。
众人特意挑选了一处侧坡。
右边积雪硬。
左边积雪软。
正是学院第一辆样车翻倒的地方类型。
牧马缓缓向前。
左侧滑橇逐渐下沉。
车架也出现轻微倾斜。
草捆却被绳网牢牢压住。
没有全部滑向一边。
加宽后的滑橇间距也将车身稳住。
运输车晃了几下。
最终顺利通过。
齐国安将全过程记录下来。
魏强则蹲到车架下面。
逐一检查抱箍与连接座。
“没有松。”
他抬起头。
“这回真成了。”
齐国安没有急着下结论。
“先来回跑十趟。”
“十趟没问题。”
“再跑二十趟。”
接下来的半个月。
运输车没有留在维修棚展示。
而是真正参加草料运输。
它在硬地上使用车轮。
进入厚雪以后换成滑橇。
累计运送几十车草料。
滑橇前端的包铁磨去一层。
拆下以后。
维修棚只用半日便重新做出一副。
车架中途也有一只螺母松动。
牧民依靠随车工具便完成紧固。
所有问题全部记进试用报告。
一个月后。
报告被寄到农牧学院。
王铁军看完以后。
将“样车制造成功”改成了另一句话。
“样车完成第一阶段生产试用。”
苏和有些不解。
“已经运了这么多草。”
“还不能算成功？”
“只能说明目前能用。”
王铁军将磨损记录放到桌上。
“真正定型以前。”
还得换一个地方试。”
“东蒙村能用。”
“不代表所有牧区都能用。”
学院随后联系另一处牧区。
那里的积雪更厚。
转场道路也更加崎岖。
第二辆样车按照同一份图纸制造。
没有王铁军在场。
当地维修人员仍然完成了全部组装。
试用期间。
他们发现宽滑橇在深雪中表现很好。
进入被牲畜踩实的狭窄道路以后。
转向却有些费力。
王铁军没有重新设计整辆车。
只将滑橇分成宽窄两种规格。
连接位置保持一致。
不同牧区可以根据道路和积雪情况选择。
至此。
轮橇两用运输车的主体结构终于稳定下来。
……
与此同时。
东蒙村收到公社转来的正式文件。
石门沟案件已经完成主要调查。
县交通科的沈干事。
在准备转移档案时被公安控制。
他利用审批路线和调拨车辆的权力。
长期替郭永福等人提供消息。
飞机迫降以前。
他已经知道航测任务与飞行路线。
为了掩盖石门沟等地的物资问题。
几人才接连破坏车辆、围栏与机场运输安排。
暗账、空白调拨单和车辆登记相互印证。
石门沟、白土岗与北河滩被运走的粮食、油料和救灾物资也完成清查。
能够追回的物资重新入库。
郭永福、崔富生、赵国平等人分别依法处理。
范国良洗清嫌疑。
恢复仓库保管员身份。
飞机上的航测底片始终没有落入那些人手中。
县机场与运输部门也重新建立车辆、燃料和仓库审批制度。
布和大叔看完文件。
没有组织庆功。
只是将处理结果在大队部公开宣读。
参与取证、守夜和看守的人员。
姓名全部按照原始记录存档。
谁出了多少力。
没有漏掉。
这场从飞机迫降开始的风波。
终于真正结束。
又过了一段时间。
南方有关部门也寄来回函。
王铁军一家旅行时发现的“永济商号”标记。
并不只属于一伙人。
战乱年代。
有人利用这个标记替侵略者转移财物。
也有人借用相同的运输路线。
暗中运送药品和伤员。
因此。
不能因为同一个标记。
便将所有相关人员看成坏人。
王铁军上交的物件与记录。
已经进入正式档案。
有保存价值的东西。
也转交当地文博部门。
回函末尾。
特意感谢他们没有私自挖掘和转移。
王铁军收到消息以后。
只将回函收进旅行照片旁边。
没有再带家人寻找所谓宝藏。
那段横跨江南的旅程。
最终留下的仍然是桥梁、湖泊、海风与一家人的照片。
……
王铁军读大学的第一年。
就这样在课堂、车间与书信之间过去。
他的工程力学成绩。
从六十一分提高到八十多分。
机械制图也不再需要梁守业时时提醒。
可真正遇到复杂计算。
他仍旧要比其他人花更多时间。
第二学年。
学院增加材料、传动与农机结构课程。
王铁军第一次设计齿轮箱。
因为忽略低温润滑问题。
整份方案被退回重做。
他没有拿过去修车的经历证明自己。
重新查找材料。
又将东蒙村冬季使用机械时遇到的问题一项项写下来。
最后选择适合低温的润滑方式。
并在外壳上增加便于加热与排油的结构。
第三学年。
轮橇运输车正式成为他的毕业设计。
过去几版图纸。
一次也没有被丢掉。
第一辆侧翻的照片。
断裂的木梁。
磨损的包铁。
以及不同牧区寄来的试用记录。
全部被他整理进毕业材料。
这三年。
东蒙村的信也从未中断。
起初。
卓玛仍需要塔娜代写。
后来她开始自己动笔。
字写得慢。
有些地方还会用错。
却能将家里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母羊产了多少只羔。
冬天用了多少草料。
根儿学会了哪些字。
雪团又闯了什么祸。
王铁军同样不再只写“一切都好”。
考试没有及格。
图纸被退。
样车侧翻。
他都会如实告诉家里。
根儿认字以后。
开始自己给父亲回信。
最初只有几句话。
后来逐渐能写满一页。
他问得最多的。
不是王铁军什么时候回来。
而是机器为什么会翻。
轮子为什么是圆的。
飞机为什么能从地上飞起来。
雪团不会写那么多字。
每次只在信纸下面画几个圆圈。
有时是一条鱼。
有时是歪歪扭扭的车轮。
卓玛在旁边注明。
这是雪团画给阿爸的。
小姑娘曾经几次想将木鱼装进包裹。
临封口以前又舍不得。
王铁军知道以后。
用车间边角料给她做了一只小木齿轮。
中间打孔。
穿上一根红绳。
寄回东蒙村。
后来每次放假回家。
雪团都将木齿轮挂在脖子上。
可分别时间太久。
她有时看见父亲。
仍会先躲到卓玛身后。
王铁军没有强行将她抱过来。
只蹲在原地同她说话。
等她听出熟悉的声音。
自己慢慢走近。
三年时间。
王铁军错过了许多。
却也看见妻子和孩子在没有他的时候。
逐渐有了自己的生活。
卓玛减少了家里过多的牲畜。
开始记录草料、幼畜成活与家庭收支。
一些过去必须等王铁军回来决定的事。
她已经能够自己处理。
塔娜参加县里组织的教师培训。
回来以后继续负责冬学。
孩子们不再只学简单识字。
算术、常识与基础课本。
也逐渐进入课堂。
塔娜没有因为姐姐需要帮忙。
便放弃自己的教师道路。
卓玛同样没有要求她永远留在家中照顾孩子。
姐妹二人都明白。
家人能够相互帮忙。
却不能因此占去谁的一生。
……
魏强与李秀芝之间。
也没有因为时间过去便自动恢复。
第一年。
魏强始终住在值班屋。
每天将该交的钱票与粮食送过去。
李秀芝不让他进门。
他便放在门外。
孩子生病、换季添衣和日常口粮。
他一样没有少管。
却也不再追着询问什么时候能够回家。
林秋月与乌日根正式分开。
该分给她的生活用品。
乌日根一样没有扣下。
办完手续以后。
他回到外牧场生活。
没有再回来争吵。
林秋月曾经又找过一次魏强。
问他能不能同自己在一起。
魏强仍旧没有答应。
她终于明白。
过去那些好听的话。
从来没有真正的承诺。
没过多久。
林秋月申请调往别的生产单位。
离开东蒙村。
从那以后。
再也没有回来找过魏强。
第二年。
李秀芝允许魏强在固定时间看孩子。
却依旧没有让他搬回来。
她开始参与青年组的材料与工分登记。
每月都有自己的工分。
家里的钱票也由她自己管理。
魏强第一次真正明白。
妻子愿不愿意继续这段婚姻。
不是因为她离开自己便活不下去。
只能是她仍愿意给两人一个机会。
直到王铁军毕业前。
李秀芝才允许魏强重新回家居住。
条件十分清楚。
家庭钱票共同管理。
下班以后按时回家。
孩子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再次欺骗。
便不用再谈原谅。
魏强全部答应。
两个人没有补办宴席。
也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一场和好。
只是重新在一张桌上吃饭。
裂痕没有消失。
却不再继续扩大。
维修棚这边。
总钥匙始终由齐国安保管。
魏强负责加工与维修。
没有两个人确认。
仍然不能独自拆卸重要设备。
他没有再争。
失去的信任。
本来就不可能因为几句道歉立即回来。
……
青年生产组也在三年里彻底稳定下来。
赵文涛负责协调生产安排。
齐国安管理维修棚。
陈卫红承担牲畜防疫。
曹红霞继续管理广播与档案。
账目由专人相互核对。
遇见问题。
大家先按照分工处理。
真正无法解决。
才向公社与技术单位求助。
布和大叔逐渐将具体事务交给年轻人。
自己只负责把握原则。
他没有正式宣布退下来。
可大队部的电话响起以后。
已经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办。
东蒙村没有因为王铁军离开。
便停在原地。
这比任何一封报平安的信。
都更让王铁军安心。
……
毕业答辩那日。
王铁军没有将定型样车推进教室。
只带来四版图纸。
一摞试用记录。
还有那根从第一辆样车上拆下来的断裂拉杆。
老师先看见的。
不是成功。
而是一次次失败。
“第一版为什么翻？”
“重心太高。”
“没有计算侧向阻力与车架扭转。”
“第二版为什么没有定型？”
“轮橇更换困难。”
“牧民一个人无法操作。”
“第三版呢？”
“加工要求超过基层维修棚能力。”
王铁军回答道：
“能在学院造出来。”
“不代表牧区能造。”
“所以又改了连接座、短轴和固定销。”
老师翻到最后一张图。
“现在这辆车还有没有问题？”
“有。”
王铁军没有犹豫。
“载重不能超过规定。”
“滑橇与轮子要根据道路选择。”
“绳网磨损以后必须及时更换。”
“它不能代替卡车与拖拉机。”
“只适合缺少燃料、道路条件复杂的基层牧区。”
“既然有这么多限制。”
“为什么还要设计？”
“因为牧民真正缺少的。”
“不是一台什么地方都能去的机器。”
“是他们买得起、拉得动。”
“坏了以后自己能修的工具。”
答辩室安静片刻。
最后一名老师合上材料。
“通过。”
轮橇两用运输车没有被评为全国领先的发明。
学院给出的结论只有一句。
“结构合理。”
“具备牧区继续推广价值。”
王铁军却比听见任何夸奖都踏实。
这台车从来不是为了摆在展览室。
只要能够真正运草。
便已经完成了它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