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修长的手指按在协议上。
慢慢将其推了回去。
纸张摩擦满是油污的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清华招生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嘴角抽搐了两下。
脸皮挂不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毛往下滚。
滴在那张空白的协议纸上，晕开一点微弱的水渍。
“为啥？”
老头嗓音干哑。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钉。
“条件随便填，你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搭梯子！”
他死死按住纸张边缘，不肯死心。
陆一鸣手指微沉。
指腹压住纸角。
像一枚钢钉，把纸张牢牢钉在桌面上。
“清华是好学校。”
陆一鸣声音平稳。
“但我选燕京大学。”
老头身子一晃。
双腿失去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八仙桌上。
压瘪了一盘剩了一半的酸菜粉条。
油水溅在灰色毛料裤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双眼无神地盯着打谷场的泥地。
旁边燕大的瘦高个主任猛地跳了起来。
脑袋差点撞上挂在老树杈上的松明子火把。
火星四溅。
“好！陆同学！”
瘦高个嗓音劈裂，双手在半空挥舞。
金丝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险些掉进泥水坑里。
他一把扶住镜框。
“这是你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陆一鸣收回手。
端起粗瓷茶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水有些冰牙。
他去燕京大学，不是图名气。
算盘早就打得清清楚楚。
他的根在四九城。
大伯陆建军在北郊建的物流仓库，正缺一个总调度。
钱多多满燕京乱窜的黑市车队，需要一根主心骨。
更关键的，是沈晚舟。
沈家老爷子重返中枢，那是陆家未来商业帝国最硬的政治护盾。
这层关系网全在京城。
去了外地，这些盘根错节的布局就成了没线的风筝。
飞不高，扯不断。
瘦高个主任从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疯狂往外掏文件。
拉链拉得太急，卡住了一块内衬布料。
他用力一扯，撕啦一声。
直接把布料扯烂。
“单人宿舍！最高额度助学金！”
“我这就给你填表！”
陆一鸣把茶缸放在桌上。
瓷底磕着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慢着。”
他一只手压在那些表格上。
纸张哗啦作响。
“我选燕大。但条件得按我的来。”
瘦高个愣住了。
刚拔开的钢笔停在半空。
笔尖凝着一滴蓝黑墨水。
“你提！只要不违规，燕大绝不含糊！”
陆一鸣伸手。
把站在二牛身后的小雅拉了过来。
十二岁的小丫头。
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
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满分试卷。
“第一，我妹妹小雅。”
陆一鸣指着她。
“理综满分。我要燕大少年班的正式学籍。”
“不是旁听生，不是借读。是正规大学生档案。”
瘦高个倒吸一口冷气。
冷风灌进气管，呛得他连连咳嗽。
弯着腰，脸憋得通红。
十二岁的正规大学生档案。
这在刚恢复高考的年月，是要惊动高教部的大事。
没等他把气喘匀。
陆一鸣接着开口。
“第二。我不要单人宿舍。”
“我要校外走读权。”
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三。免听课特权。”
“只要期末考试拿满分，平时我不去教室。”
“学校不能记我旷课，不能扣学分。”
打谷场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远处土屋的烟囱里冒出几缕青烟。
风吹过枯草垛，沙沙作响。
几个高校的招生主任全看怪物一样看着陆一鸣。
不要住宿？不上课？
这哪是来上大学的。
这是找个壳子挂闲职！
这条件狂妄得没边了。
瘦高个急得直搓手。
手心搓出一层干燥的死皮。
“小雅同学的学籍我能跑关系特批。”
“但免听课……”
他额头冒汗，面露难色。
“这规矩太破格了。上面查下来，我这乌纱帽保不住啊！”
陆一鸣没废话。
手指在木桌上敲了两下。
笃，笃。
“不答应。我跟清华走。”
瘫坐在桌上的清华老头听见这话。
像诈尸一样弹了起来。
手里挥舞着那张空白协议，嗓子彻底嘶哑。
“清华答应！走读算什么！”
“你不来学校，校长亲自把毕业证送到你家！”
瘦高个一听，急火攻心。
燕大好不容易抢到的全省理科状元。
真要因为这点规矩跑了。
校长能扒了他的皮。
他猛地咬紧后槽牙。
腮帮子上鼓起一块坚硬的轮廓。
“我签！”
他抓起钢笔。
把一份录取文件翻转过来。
在背面的空白处飞快补充条款。
手抖得厉害。
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墨迹。
甚至划破了薄薄的纸面。
写完。
他从公文包深处摸出一个红泥印盒。
和一枚燕京大学招生办的铜制公章。
“哈——”
往印章上哈了口热气。
对准条款下方，重重按了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
一个鲜红的圆形印记留在纸上。
油墨味散开。
燕大主任咬牙切齿地当场签字画押，生怕这尊大佛跑了。
文件推到陆一鸣面前。
三天后。
天刚擦亮。
冷风卷着地上的黄沙。
镇邮局的邮递员老李蹬着换了新链条的自行车。
一路狂蹬，冲进靠山屯。
轮胎在烂泥里压出深深的沟壑。
老李喘着粗气。
把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递给陆一鸣。
大红色的烫金录取通知书发到了手里。
纸质厚实硬挺。
带着一股淡淡的浆糊和新纸的混合气味。
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校徽。
陆一鸣坐在猎户小屋的门槛上。
指腹压在红色的封面上。
陆一鸣掸了掸通知书上的灰尘。
灰尘在清晨的阳光里飞舞。
院子里。
二牛背着个巨大的蛇皮袋子，里面塞满了土特产。
小雅抱着那个破帆布书包。
两人站得笔直。
手死死抓着行李带。
激动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陆一鸣转头看着激动得直发抖的二牛和小雅。
眼神深邃。
目光穿过土墙，看向远方。
“收拾行李，明天，我们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