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你，小雅和二牛也是全县前三！咱们县的状元、榜眼、探花，全被你们老陆家包圆了！”
老李的吼声像一颗核弹。
在靠山屯的院子里轰然引爆。
声浪震得屋檐上残留的一根冰溜子断裂。
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冰碴子崩在陆一鸣的皮靴面上。
老李趴在半化不化的泥水里。
双手死死捏着那三张大红色的电报纸，举过头顶。
手腕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纸页在初春的冷风里哗啦啦狂响。
“陆兄弟……你理综满分！全省理科状元！”
“小雅全县第二！二牛第三！”
老李大口喘气，嘴里喷出带血腥味的白雾。
二牛手里的白蜡木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砸中他的脚背。
他没觉得疼。
嘴巴大张着，下巴上的横肉全僵住了。
“我……我考了全县第三？”
他那双牛眼瞬间红透。
粗壮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用力扯下几根带血丝的头皮屑。
这汉子平时流血不流泪。
此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旧军装的衣襟上。
小雅站在门槛边。
手里的粗瓷茶缸滑落。
温水泼在她的旧棉鞋上。
她双膝一软，直接跌坐在木门槛上。
双手捂着脸，单薄的肩膀剧烈抽搐。
没有哭出声，指缝里溢出大颗大颗的热泪。
围在院子外头的村民全懵了。
王大锤刚挤进院门。
听到老李这几句话。
大队长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被铁锤重重砸了后脑勺。
一门三状元。
这在十里八乡，是从前清开考以来都没出过的新鲜事。
还是全省状元！
王大锤双腿一软。
连哼都没哼一声。
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脑勺重重磕在冻土块上。
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大队长！”
“老王撅过去了！”
村民们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扑上去。
老宋大拇指死死掐住王大锤的人中穴。
掐出了血丝。
王大锤猛地抽了一口长气。
双眼睁开，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他一把推开老宋。
手脚并用地从泥地里爬起来。
大队长一把扯掉头上的羊皮帽子。
狠狠摔在地上。
“敲锣！把大队部那面铜锣给老子敲破！”
王大锤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唾沫星子喷了老宋一脸。
“去后院！把大队最后一头黑毛年猪，拉出来宰了！”
“今晚摆流水席！”
消息像插了翅膀的过山风。
不到半个小时，卷遍了整个靠山屯。
知青点的破土屋里。
冷风顺着窗缝往里钻。
孙强趴在木板床上。
浑身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抖得停不下来。
他听见外头震天的锣鼓声。
还有村民们嘴里喊着的“省状元”。
脑子里全是一片空白。
胃里一阵阵泛着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前些天在考场外。
他放话要吃村口的冻狗屎。
现在，那句嘲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来回割他的脸皮。
脸颊火辣辣地疼。
同屋的几个男知青转过头，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跳梁小丑。
孙强咬破了下嘴唇。
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
他猛地爬起来，扯过床头的那个破帆布包。
把两件单衣和半块干馒头胡乱塞进去。
拉链卡住了，他用力一拽，直接扯断了布条。
他不敢在靠山屯待下去了。
一旦村民们喝了酒想起来这茬。
能把他绑着按在泥地里生塞狗屎。
孙强背着包，连正门都没敢走。
推开后窗户，直接翻了出去。
落地时脚底打滑。
摔进发臭的积水沟里。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棉裤湿了半截。
头都不敢回，像一条丧家之犬。
顺着没人的荒地，连夜卷铺盖逃出了靠山屯。
彻底沦为十里八乡的笑柄。
夜幕降临。
打谷场上燃起五堆巨大的松木篝火。
火星子直窜十米高的夜空。
三百斤的黑毛年猪被大卸八块。
四口杀猪用的大铁锅架在石头灶上。
锅底火烧得通红。
肥白相间的猪肉在滚水里翻腾。
炖着酸菜和宽粉条。
浓烈霸道的肉香味，随着北风飘出二里地。
空气里全是热乎乎的肉汤味和劣质地瓜烧的酒精味。
几十张木桌拼在一起。
社员们端着粗瓷大碗，满脸红光。
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所有的目光全汇聚在主桌上的陆一鸣身上。
陆一鸣坐在主位。
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中山装。
背脊挺直，面色沉静。
手里端着个白底蓝花的酒盅。
这场天大的喜事，似乎没在他脸上激起多大波澜。
“陆状元！”
王大锤端着个掉漆的茶缸子。
走到陆一鸣面前。
“这杯酒，我代表全村老少敬你！”
“你给咱靠山屯，把天都捅破了！”
大队长仰起脖子，半缸子烈酒一口闷干。
几滴酒水顺着脖子流进羊皮袄里。
陆一鸣端起酒盅。
在桌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滚进胃里。
化作一股暖流。
陆家的声望，在整个北国教育界和十里八乡，达到了无法企及的巅峰。
二牛坐在旁边。
手里抓着一根半斤重的大棒骨。
啃得满嘴流油。
这汉子能考全县第三，全靠灵泉改造的恐怖体质和陆一鸣的地狱级押题。
二牛咬下一块带筋的瘦肉。
嚼得嘎嘣作响。
“哥，到了京城，我还给你当保镖。”
小雅安静地坐着。
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脸上的冻疮还没好透，但双眼亮得惊人。
燕京的大门，终于向他们重新敞开了。
流水席吃到一半。
村民们正划拳喝酒，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火塘里的干柴烧得劈啪作响。
村道上。
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汽车引擎轰鸣声。
“嗡——轰轰！”
这声音沉闷，暴躁。
不是一辆。
是一整支车队。
发动机的噪音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车轮碾压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破碎声。
连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跟着震动。
打谷场上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村民错愕地转头。
手里端着的肉碗停在半空。
几滴肉汤滴在泥地上，砸出小坑。
刺眼的黄色车灯光柱，像利剑一样扫过打谷场。
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辆。
两辆。
五辆。
十几辆挂着不同省份、不同军牌的绿色吉普车。
像疯了一样排成长龙。
带着卷起的漫天黄土。
杀气腾腾地冲进了靠山屯的打谷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