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一样?”
二牛猛地凑过来。
一把抢过卷子。
粗糙的拇指压在薄薄的油印纸上,留下一个黑黑的指纹。
陆一鸣面无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半截红蓝铅笔。
笔尖在木桌上敲了两下。
“不用管模考。”
声音低沉冷硬。
“背死这道题,明天考场见真章。”
夜深了。
靠山屯外头的风刮得像破麻袋在半空撕裂。
猎户小屋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静得出奇。
一墙之隔的知青点。
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顶漏着冷风。
昏黄的煤油灯灯芯没剪平,火苗突突地跳。
墙根底下散发着沤了一冬的酸菜味和脚臭味。
没一个人睡得着。
木板床铺上全在翻身。
旧床板发出一长串嘎吱嘎吱的痛苦声响。
高考就在明天。
十年的压抑、对回城的疯魔渴望。
在今晚熬成了一锅滚烫的毒药,烧烂了所有人的神经。
一个穿着灰棉袄的男知青。
双手抓着一本少了封皮的历史书。
在泥地上来回转圈。
嘴里飞快地嘟囔着年份。
转到第三圈。
他突然停住脚,死死盯着书页。
脑子里一片空白,全忘了。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变调惨叫。
双手猛地用力。
“哧啦”一声。
手里那本翻烂的历史书被他硬生生撕成两半。
直接扔进屋子中央的火盆里。
纸页卷曲,烧出一股焦臭味。
他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炕头。
蹲着几个抽劣质烟卷的男知青。
张向东那批毒瘤被送走后。
知青点还剩下几个平时惯会见风使舵的刺头。
带头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干瘦个子,叫孙强。
孙强深吸了一口烟。
被劣质烟沫子呛得连连咳嗽。
往满是灰尘的地砖上吐了口黄痰。
他顺着墙上的窟窿。
看向村东头。
猎户小屋的窗户纸上,还透着亮光。
孙强眼底涌起一股粘稠的酸水。
嫉妒烧红了他的眼窝。
这大半个月。
陆一鸣封门闭户。
二牛和小雅那飞涨的学习进度,全村人有目共睹。
孙强前天在柴火垛边,捡到一张小雅扔掉的废草稿纸。
上面全是他看都看不懂的复杂物理公式。
逻辑严密得像大学课本。
自己在这背得想死。
人家却拿着独家秘籍一骑绝尘。
这巨大的落差,让孙强心里的阴暗面像毒蘑菇一样疯长。
“这不扯淡吗。”
孙强把烟头按在土炕沿上。
狠狠碾灭。
他故意拔高了嗓门。
声音在逼仄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高考是啥?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真当是靠山屯收大葱呢?”
他斜着倒三角眼,满脸不屑。
“就二牛那个文盲粗汉,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
“外加一个黄毛丫头。”
“也想考大学?纯粹是浪费国家纸张!”
旁边几个没底气的知青。
正愁考不上,听到这话,立刻像找到了宣泄口。
纷纷跟着起哄。
“可不是。拿几套破卷子就当自己是状元了?”
“龙生龙凤生凤。泥腿子就该留在地里刨食。”
嘲讽声在冷风里越飘越远。
知青点院子里。
二牛正端着个破木盆。
站在结冰的水缸前打水。
小雅提着热水瓶,跟在后头。
屋里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一字不落地顺着破窗户钻进二牛的耳朵。
二牛抓着葫芦瓢的手猛地停住。
“咔嚓。”
干脆的葫芦瓢被他捏出一道裂纹。
他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像几条粗壮的蚯蚓在皮肤下扭动。
胸腔剧烈起伏,喷出大团白气。
他扔下破木盆。
迈开长腿就要往知青点屋里冲。
“哥!”
小雅一把拽住二牛的军装袖管。
指甲死死抠进厚实的布料里。
小丫头冻得鼻尖发白。
下嘴唇咬出一圈深深的牙印,渗着一点血丝。
“大哥说了。今晚不许惹事。”
小雅仰着头,死死拖住二牛的胳膊。
“狗咬人,人不能咬狗。”
“明天的卷子,会堵死他们的嘴。”
二牛喘着粗气。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强压着怒火,弯腰去捡地上的木盆。
屋里。
孙强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
他跳下土炕。
掀开那张发硬的破棉门帘。
趿拉着烂布鞋走到走廊里。
冷风吹得他缩起脖子。
他看着院子里强忍怒火的二牛。
心里的恶毒快意直往上冲。
他就是想在考前搞崩这两个人的心态。
陆一鸣他惹不起。
还恶心不了这两个泥腿子?
孙强抱着肩膀。
脸上的横肉一抖。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知青阴阳怪气地冷笑。
“一个泥腿子加上个小毛孩,要是能考上大学,老子当众把这地上的冻狗屎吃下去!”
话音刚落。
院门外的风雪中。
传来军用皮靴踩碎冰壳的沉重脚步声。
“咔嚓。咔嚓。”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幽幽传来。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