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读书人的时代来了。收拾东西，我们去考卷上，横扫京城。”
陆一鸣这句话砸在桌面上。
带着沉甸甸的回音。
面前的八仙桌上，高高堆着那套泛黄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足足半米高。
纸张特有的霉味和油墨味，在狭窄的堂屋里散开。
二牛愣在原地。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上面还沾着修拖拉机留下的黑机油。
慢慢落在最上面一本代数书上。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皮。
眼眶瞬间红透了。
“哥……我这拿扳手的手，真能考大学？”
他嗓子发哑，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小雅没有说话。
她双膝一弯，直接跪在桌边。
脸颊贴着那厚厚一摞书，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泪水砸在发脆的纸页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她在燕京受的那些委屈，被停课罚站的寒冷，全在这一刻有了出口。
大院里的冷嘲热讽，教导主任的刻意刁难。
全被这些散发着霉味的书本砸了个粉碎。
陆一鸣伸手，一把拉起小雅。
手掌宽厚温热。
“哭没用。把题做对才有用。”
他拉过两条长木凳。
木腿在泥地上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二牛洗手。小雅拿笔。”
陆一鸣声音平稳。
“现在开始，这间屋子就是考场。”
夜幕降临。
靠山屯的天黑得透透的。
没有月亮。
冷风穿过山谷，刮在光秃秃的白桦树干上。
往常这个时候，村里早就鸦雀无声，家家户户搂着热被窝猫冬了。
今晚却像一锅烧开的热油。
彻底沸腾。
大喇叭里的通知虽然停了，但余音还在所有人脑子里砸。
知青点的破屋子前。
点着三四堆篝火。
干稻草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冲起两米多高。
一群穿着破棉袄的知青围着火堆。
有人又哭又笑，在泥地里打滚。
满头满脸全是黑泥，像个疯子。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女知青，死死抱着一根刨地的铁镐。
哭得背过气去。
十年。
多少人的青春烂在了这片黑土地里。
回城的指望，全砸在今天这四个字上。
恢复高考。
有人翻出藏在床板底下、老鼠咬破角的半本语文书。
当宝贝一样死死捂在胸口。
谁敢靠近一步，就像护食的恶狗一样呲牙。
大队部的墙根底下，几个男知青为了争夺一张旧报纸上的招生简章。
撕扯在一起。
布衣料破裂的声音被风雪掩盖。
一墙之隔。
村东头的猎户小屋。
静得能听见火塘里松木炭炸裂的微响。
厚实的榆木门用门闩死死卡住。
挡住了外头所有的鬼哭狼嚎。
木桌上点着两盏煤油灯。
火苗剪得极短，光线稳定。
陆一鸣坐在主位。
面前摊开一本手抄的物理习题册。
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笔尖点在一道受力分析题上。
“这道，套公式，别多想。”
他声音沉静。
没有半点外头的狂躁。
小雅咬着铅笔头。
眉毛微皱。
灵泉药丸开发过的脑域，像一块干燥的海绵。
疯狂吸收着纸面上的知识。
不到半分钟，她在草稿纸上刷刷写下两行算式。
推给陆一鸣看。
纸张在桌面上滑过。
陆一鸣扫了一眼，点头。
全对。
这丫头的理科天赋，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初中生水平。
二牛就惨多了。
他抓着一根短铅笔，像捏着一根绣花针。
粗壮的手指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
顺着鼻梁往下淌，砸在几何书上。
他拿粗糙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
“哥，这辅助线它不认得我啊。”
二牛急得直挠头，头皮屑掉在桌上。
陆一鸣拿铁火钳拨了拨炭火。
热浪扑在脸上。
“死记硬背。”
他没有给二牛讲大道理。
这小子底子太差，讲逻辑纯粹是浪费时间。
但高级体质带来的恐怖精力和体力，是普通人比不了的。
“今晚背不完这三页公式，绕着后山跑二十圈。”
二牛打了个哆嗦。
咬死后槽牙，把脸埋进书本里。
嘴里念念有词。
像和尚念经。
陆一鸣靠着硬木椅背。
拿过一摞空白的油印纸。
脑海里的记忆如同高清图库。
1977年的高考试卷，各省的命题方向，重点难点。
全在他脑子里排着队。
钢笔吸满蓝黑墨水。
他开始默写。
一道道精准押题的物理大题、化学方程式。
顺着笔尖落在纸面上。
沙沙作响。
这是降维打击。
在这场改变命运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中。
他给陆家兄妹铺了一道坚不可摧的装甲钢桥。
外面的知青还在为了一页破纸拼命。
他这里，连标准答案都快写出来了。
夜越来越深。
风刮过窗户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炭盆里的火暗了下去，透出一点红光。
小雅做完一套数学卷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二牛趴在桌上，双眼熬得通红，还在死磕那几个力学公式。
陆一鸣端起旁边的搪瓷茶缸。
喝了一口凉白开。
水有些冰牙，激得他精神一振。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这场地狱式的复习计划，容不得半点分心。
就在这时。
安静的村道上，突然爆起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放手！这是老子的书！”
声音嘶哑，撕裂夜空。
从大队部的方向传过来。
紧接着。
是一阵激烈的打砸声。
木头断裂的脆响，玻璃碎地的哗啦声。
混在一起。
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
二牛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猛地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榆木门。
“哥，外面干起来了。”
二牛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陆一鸣没动。
眼皮都没抬一下。
钢笔在纸上继续写下最后一个符号。
“写你的题。”
他头也没抬，语气冷硬。
门外的土路上，传来沉重杂乱的跑步声。
吧唧吧唧。
胶鞋踩在化冻的烂泥地里，水花四溅。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奔猎户小屋。
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砰！”
院子的柴门被人一把粗暴地推开。
干树枝折断，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有人重重砸在厚实的榆木屋门上。
“哐当！”
木门剧烈震颤。
门楣上的灰土扑簌簌往下掉，落进火塘里。
王大锤气喘吁吁地撞开门。
半个身子挤进屋里。
冷风夹着泥腥味瞬间倒灌进来。
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晃，差点熄灭。
大队长连狗皮帽子都没戴。
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上的深深沟壑往下淌。
粗布棉袄的领子被人撕破了一块。
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棉花絮。
他双手死死扒着门框。
手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印子。
大队长王大锤满头大汗地撞开陆一鸣的院门：“陆顾问！快去看看吧，知青点那帮人为了抢半本破烂的物理书，打得头破血流，快出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