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的宽大轮胎压碎了院门外的冰层。
车身稳稳停在猎户小屋门前。
黑色的车漆和满天大雪格格不入。
沉重的发动机发出低吼，随后彻底熄火。
排气管吐出最后一口白烟，很快被北风吹散。
车门推开。
铰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两个中年人踩着风雪走了下来。
两人都穿着深灰色的便装呢子大衣。
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挡住脖子。
脚上踩着制式的三接头黑皮鞋。
皮鞋踩进半尺深的雪窝，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们没有带警卫。
也没有惊动村里的大队干部。
两人站在残破的篱笆墙外。
板寸头，腰板挺得像两根钢筋。
身上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冷硬气场。
右边的中年人抬起手，推开虚掩的木栅栏。
烂木头发出摩擦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屋里。
火塘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松木劈柴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星。
陆一鸣坐在矮木凳上。
手里拿着一根铁钎子，翻动着灰堆里埋着的土豆。
土豆皮烤得焦黑，散发着一股焦香。
二牛蹲在墙角。
拿着一块破布，用力擦拭手里的白蜡木杆。
傻根靠着水缸打瞌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咚，咚，咚。”
木门被叩响。
三下。
力道不大，但节奏极稳。
二牛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破布掉在地上。
他一把抓起白蜡杆，站起身。
“哥，这大雪天的，谁啊？”
陆一鸣没抬头。
铁钎子插进烤熟的土豆里，挑了出来。
放在旁边的青石板上。
“开门。”
二牛走过去，拉开厚重的榆木门。
风雪瞬间倒灌进来。
吹得屋里的煤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两个中年人站在门口。
大衣肩头落满了一层白雪。
带头的那人看了二牛一眼。
目光越过他宽阔的肩膀，直接落在火塘边的陆一鸣身上。
“陆同志。”
男人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京腔。
陆一鸣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
“二牛，带傻根出去。到村口守着。”
“不管谁来，全拦在外面。”
二牛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这两个面生的人，又看了看大哥。
没敢多问。
踢了一脚水缸边的傻根。
两人顶着风雪走出门，顺手把木门严严实实地带上。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冷风被挡在门外。
带头的中年人解开大衣的扣子。
脱下黑色的皮手套，塞进兜里。
他走到破木桌前。
没有找凳子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京城来的。”
中年人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真皮证件套。
翻开。
没有照片，没有职务。
只有一枚压在白纸上的钢印。
国徽图案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陆一鸣扫了一眼。
点点头。
“坐。喝水自己倒。”
他指了指桌上的白瓷茶壶，重新坐回火塘边。
中年人没动茶壶。
他把证件收好。
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牛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
文件没有红头。
是用最普通的牛皮纸封着的。
封口处没有胶水，只有一道用线缝死的痕迹。
中年人双手捏着信封边缘。
“陆一鸣同志。”
他声音严肃，像是在宣读某种神圣的判决。
“关于南省外贸局跨国诈骗案的反制行动。”
“你的汇报和处理结果，最高层已经看过了。”
“挽回三百万美金外汇流失，并反扣对方百万保证金。”
“这笔钱，已经作为特别外汇储备，划入国家重工业进口专项账户。”
中年人停顿了一下。
喉结滚了滚。
这笔巨款的数字，连他这个级别的特派员念出来，都觉得心惊肉跳。
“首长发了话。”
“国家穷，每一分外汇都是工人和农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你立了天大的功。”
中年人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陆一鸣伸手接住。
信封很轻。
纸面粗糙，带着公文包里的一股樟脑丸味。
他捏住边缘的棉线，用力一扯。
线头断裂。
抽出里面的一张白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是用毛笔手写的，字迹苍劲有力。
没有多余的客套表扬。
只有一句话，外加一个身份任命。
“国家特殊经济顾问。”
陆一鸣看着这八个字。
呼吸微沉。
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名头，听着虚。”
陆一鸣抬起头。
看着对面的特派员。
“地方上的红袖标，认这个？”
中年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他伸手从大衣兜里又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皮小本。
放在木桌上。
推到陆一鸣手边。
“虚不虚，看你怎么用。”
中年人声音压得很低。
“有了这个本子。”
“你名下的任何产业、资金流动、物资调配。”
“全部脱离地方行政管辖。”
“县里的工商、省里的外贸，甚至当地的武装部。”
“都没有权力查你的账，更没权力扣你的人。”
他手指在红本上点了两下。
发出笃笃的声响。
“只要你的商业布局不危害国家根基。”
“这本子，就是你的一道免死金牌。”
“上面只看结果。过程，你自己兜着。”
陆一鸣拿起那个红本。
翻开。
里面没有照片。
只有一串内部编号，和一个最高级别的特殊印章。
这等于是在计划经济的铁桶上。
硬生生给他砸开了一个不受约束的豁口。
以后不管是老家的物流仓库，还是长白山里的药材出货。
全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撕去伪装。
再也不用借着机械厂的壳子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
这块免死金牌。
是他走向商业帝国巅峰最硬的底座。
陆一鸣把红本和那张手写信纸折叠在一起。
“替我谢过首长。”
他站起身。
走到桌边，提起白瓷茶壶。
倒了两杯温开水。
水汽在粗瓷茶缸上浮起。
“暖暖身子。”
中年人端起茶缸。
喝了一口。
水有些烫嘴，他皱了下眉，硬生生咽了下去。
舌尖发麻。
放下茶缸，他扣上大衣扣子。
“任务完成，我们连夜回京。”
“陆顾问，留步。”
两人转身，推开木门。
走入漫天的风雪中。
门外的吉普车重新发动。
轮胎在雪地里空转了两下，碾出一道黑色的泥痕。
红旗轿车调转车头。
喷出一股白烟，很快消失在夜色和风雪里。
屋里恢复了死寂。
火塘里的炭火暗了下去。
陆一鸣站在木桌旁。
手里捏着那份没有抬头的绝密文件。
他闭上眼。
意念沉入系统空间。
空间最深处，那个泛着金属光泽的保险格无声开启。
陆一鸣手腕一翻。
红本和信纸瞬间消失。
被严密地锁进绝对安全的空间屏障里。
陆一鸣将那份没有抬头的绝密文件锁进系统空间的保险格。
他推开木门走到院子里。
冷风吹过。
一片六角形的雪花飘落。
停在他的鼻尖上瞬间融化。
1976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