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官员大喊着跳下车。
皮鞋重重砸在打谷场的烂泥浆里。
黄色的泥水飞溅。
打在他那条笔挺的灰色毛料裤子上。
他连低头看一眼都顾不上。
三辆省城牌照的大卡车并排停在村口。
沉重的发动机还在发出暴躁的轰鸣。
排气管喷出滚滚黑烟。
呛人的柴油味瞬间覆盖了刚才挂牌放鞭炮的硝烟味。
全村几百号人全愣在原地。
王大锤吓得一哆嗦。
手里攥着的半截红纸掉在水坑里。
他赶紧拿粗糙的袖口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
弓着腰，一路小跑迎上去。
“领导，我是靠山屯大队的大队长，您这是……”
那官员根本没正眼看他。
脚步连停都没停，直接从王大锤身边绕了过去。
肩膀擦过王大锤的羊皮袄，带起一阵冷风。
官员的目光越过拥挤的村民。
死死锁定了站在台阶上的陆一鸣。
在一群裹着破棉袄、满脸泥垢的庄稼汉里。
陆一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身形笔挺如松。
气质太扎眼了。
官员大步流星走过去。
皮鞋在青石板上踩得哒哒响。
“你是这儿的厂长？”
官员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鼻尖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油汗。
陆一鸣点点头。
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没回话。
深邃的目光扫过官员手里紧紧攥着的文件。
纸页被冷风吹得哗哗作响。
那是全外文的单据。
“进屋说！外头人多眼杂！”
官员一把抓住陆一鸣的胳膊，反客为主地往大队部里走。
陆一鸣眉头微动。
手腕轻轻一翻，不动声色地挣脱开来。
转身迈过木门槛。
跟在后面走进去。
大队部里。
二牛提着白蜡杆，跨步守在门外。
像一尊铁塔挡住所有探头探脑的视线。
傻根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半块断砖。
冲着外面的人咧嘴傻笑。
没人敢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屋里光线有些暗。
老宋正抱着算盘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王大锤挤进屋，反手把厚重的木门关严。
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冷风被彻底挡在外面。
官员走到掉漆的办公桌前。
把那份文件压在桌角。
拉开手里破旧的人造革公文包。
拉链咬合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手探进去，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
“砰”的一声，磕在木桌面上。
陆一鸣垂下眼皮看过去。
原木纹理，没有刷漆。
四角打磨得溜光水滑。
这正是靠山屯小作坊里，那几个老木匠熬夜赶出来的草药包装盒。
里面还透出一股极淡的防风药香味。
“这东西，是你们这儿出的吧？”
官员双手按着桌面，身子前倾。
死死盯着陆一鸣。
陆一鸣拉过长条木凳，坐下。
“是。”
只有一个字，平稳冷硬。
官员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肺管子里发出轻微的哨音。
他抓起桌上的白底红花搪瓷茶缸。
也不管是谁喝过的。
仰起头，把里面半缸子凉水全灌进肚子里。
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几滴水珠顺着嘴角流进衣领。
“上个月。”
官员拿手背抹了一把嘴。
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省外贸局去南边参加广交会。”
“那是给国家赚外汇的头等政治任务！”
他声音发着抖，带着明显的激动。
“咱们省带去的，全是些傻大黑粗的农机和粗粮。”
“连个像样的展位都撑不起来。”
“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商，连看都不看一眼。”
官员手指用力敲着那个原木盒子。
笃笃作响。
“这盒子，是市医药局的一个干事，偷偷带去当私人礼物的。”
“没地方放，就摆在展台的最角落里。”
陆一鸣坐在对面。
静静听着，表情没有半点波澜。
他早就料到，掺了灵泉水催熟的药材，迟早会炸出响动。
只是没想到，黑哥散出去的货。
兜兜转转，竟然直接杀穿了广交会的门槛。
这年代的外商，对纯天然的东方草药有种近乎狂热的迷信。
“结果。”
官员双手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缸盖子跳了一下。
“几个西德和日本的大洋商，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包装！”
“他们把里头的草药拿去洋机器上化验。”
“药效比纯野生的高出足足两成！”
“一点化肥农药的残留都没有！”
官员越说越激动。
唾沫星子横飞，喷在桌面上。
“外商就吃这一套原生态的粗犷说法！”
“外贸局为了找这盒子的出处，差点把全省翻了个底朝天。”
“顺着市局的特供线，一层层往下扒皮。”
“这才摸到了红星县，摸到了你们靠山屯这山沟沟里！”
王大锤靠在土墙上。
听得直咽干沫。
嗓子眼干得像在冒烟。
广交会，赚老外的钱。
这些词离他一个种地的队长太遥远了。
像是在听神话故事。
老宋手里的算盘没拿稳，掉在泥地上，算珠磕碰出声。
官员深吸一口气。
从公文包的最夹层里。
郑重其事地抽出一份烫金边的红头文件。
双手捧着。
重重拍在陆一鸣面前。
纸张带着一股浓烈的油墨味。
“省委下死命令了。”
官员一字一顿，字字砸在青砖地上。
“靠山屯药材初加工厂。”
“从今天起。”
“正式列为‘全省首个村级特批创汇单位’！”
屋里死一般寂静。
铁皮炉子里的煤块炸开一点火星。
王大锤双腿一软。
脊背顺着土墙直接滑了下去。
跌坐在冷硬的泥地上。
墙皮的白灰蹭了他一后背。
村级创汇单位？
这牌子比县长的大印还要管用。
在这个年代，只要能给国家赚外汇。
那就是免死金牌，是通天的护身符。
官员竖起两根手指。
指节绷得发白。
“这是省里的特批双重待遇。”
“第一，厂里所有的生产利润，三年内全部免税！”
“第二，全省物资对你们优先调配。”
“要电给电，要油给油。县里谁敢卡你们一个螺丝钉，省委直接摘他的乌纱帽！”
老宋瘫在角落里。
双手捂着脸，又哭又笑。
免税。
优先调配。
这哪是办村办作坊，这是国家端着镶金的饭碗往他们嘴里喂饭。
靠山屯这几百号泥腿子，彻底翻身了。
陆一鸣依旧靠在长条木凳上。
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狂喜失态。
他抬起右手。
指腹在粗糙的桌面木纹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木刺微微扎手。
天上从来不会掉没有代价的馅饼。
这么大的排场，后头必定跟着要命的担子。
“条件呢？”
陆一鸣声音平淡。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把屋里狂热的气氛浇灭了一半。
官员脸上的激动僵了一下。
他看着陆一鸣那张冷硬的脸。
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这年轻人太沉得住气了。
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官员咽了口唾沫。
伸手抓过刚才压在桌角的那份文件。
纸页很厚。
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德文字母。
边缘还有火漆封印的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
把这份全外文合同拍在桌面上。
“啪。”
文件很沉，砸得木桌晃了一下。
官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全外文合同，拍在桌面上。
“陆同志。”
他双手按着文件，骨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外商下了一笔天价订单。”
“但要求一个月内交货五万盒。”
王大锤刚从墙根爬起一半。
听到这个恐怖的数字。
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重新跪在泥地上。
膝盖骨砸得砰砰响。
五万盒。
靠山屯几十个妇女和老木匠日夜赶工。
半个月才出了几百盒。
这任务根本就是把全村人的骨头榨出油也完不成。
这是催命符。
官员死死盯着陆一鸣的眼睛。
呼吸粗重，声音发颤。
“要是完不成，咱们省在广交会上就成了国际笑话。”
“这担子，你敢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