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锤粗糙的手抖得厉害。
手指缝里的黑泥跟着一块颤。
陆一鸣反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指腹压在脉门上，寸劲往下一压。
硬生生把大队长发抖的胳膊钉死在半空。
“大队长，别慌。”
陆一鸣声音发沉。
透着股生铁般的冷硬。
“守着长白山这座金山，还能让尿憋死？”
王大锤喉结滚了滚。
咽下一口带着旱烟苦味的唾沫。
眼眶里布满血丝。
“山里是有东西。可那都是公家的树，公家的草。”
“咱们大队账上没钱，春荒一到，买不到底锅盐。”
“家家户户腌不了菜，干活没力气，得活活饿瘫在地里啊！”
陆一鸣松开手。
转身走到火塘边。
拿起铁钳，拨弄了两下烧红的松木炭。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
“靠种地，撑死了也就是混个水饱。”
“想让全村人兜里有现洋，得换个活法。”
陆一鸣脑子转得飞快。
单靠大伯在县城搞大棚，那是陆家的私产。
想把整个靠山屯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单给他们分点野猪肉不够。
必须让全村人尝到实实在在的甜头。
形成牢不可破的利益网。
只有让靠山屯集体富裕，家族繁荣度才能实现阶层跨越。
“咱们村里，手脚麻利的妇女多，会木匠活的老头也不少。”
陆一鸣放下铁钳。
转头看着王大锤。
“弄个村办小作坊。”
王大锤愣住了。
双腿一软，差点磕在火塘边上。
“作坊？造啥？这年头不让搞副业啊！”
“抓到了要挂牌子游街的！”
陆一鸣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咱们做粗加工。”
“长白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杂木和普通草药。”
“打些精巧的木盒子，装上初加工烘干的药材。”
“这就叫特产包装。”
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烟气被屋里的热气冲散。
“走县医院和我那几条黑市的暗线出货。”
“这年头好药材都用破报纸随便一卷，全糟蹋了。”
“配上好木盒，价格能直接翻三倍。”
王大锤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脸上的绝望被一股野草般的生机顶破。
双手死死绞着大衣的下摆。
“真能换来现钱？”
“能。我包销。”陆一鸣声音平稳。
大队长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脆响。
“干！干他娘的！”
“没盐吃也是死，不如放开手脚搏一把！”
第二天一早。
打谷场上的破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当当当！”
铜音撕裂了靠山屯清晨的冷风。
全村老少披着破棉袄，揣着手，缩着脖子聚了过来。
风刮着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王大锤站在高高的石碾子上。
嗓门劈裂，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把办作坊的事吼了出来。
底下的村民先是死寂。
接着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凉水，瞬间炸开了。
嗡嗡的议论声盖过了风声。
“大队长，这可是割尾巴的事儿啊！”
“万一公社查下来，咱全村都得倒霉！”
二牛提着白蜡杆，往石碾子旁边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
木杆砸碎了冻土。
他虎眼一瞪。
“我哥发话了，能赚钱买粮买盐！”
“谁怕死谁滚回家抱老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陆一鸣站在大榆树下。
双手插在兜里，冷眼看着。
这大半年的恩威并施，他的话比公社书记的红头文件还管用。
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木匠对视一眼。
带头喊了一嗓子。
“听陆顾问的！干了！”
靠山屯这台生锈的机器，瞬间被挂上了最高档的齿轮。
全村的闲散劳力全被调动起来。
男人们扛着洋镐。
去村东头清理出两间废弃的大土房。
屋顶重新铺了厚厚的茅草。
糊上烂泥挡风。
屋里盘起四口连轴转的大火炕。
用来快速烘干草药。
土腥味和火烟味在村子上空飘荡。
熏得人直掉眼泪，却没人喊苦。
妇女们系着粗布围裙。
成群结队地上山，背着破竹筐。
在雪化后的浅山坡上，挖那些不值钱但量大的普通草药。
柴胡、防风、桔梗。
一筐筐带着黑泥的药根子被倒在打谷场上。
井水一桶桶打上来。
洗得干干净净，露出草药的本色。
切药刀剁在厚木砧板上。
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切成薄片，铺在竹簸箕里晾晒。
村里那几个老木匠。
把家里藏了半辈子的刨子、凿子全翻了出来。
磨刀石蹭得霍霍作响。
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没好木料，就用后山那些枯死的松木和桦木。
作坊院子里，锯末飞扬。
浓烈的松脂味盖住了平时村里的牛粪酸臭。
一个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在满是老茧的手里成型。
虽然没雕花。
但打磨得溜光水滑，连根倒刺都没有。
盖子严丝合缝，透着股质朴的山野气。
陆一鸣戴着红袖标。
每天在作坊里转悠。
指导妇女们怎么控制火炕的温度。
药材不能烤焦，得保留药性。
二牛带着保卫科的民兵。
日夜在村口和后山巡逻。
严防隔壁村的盲流过来偷看漏风声。
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子，焕发出了惊人的活力。
每个人眼里都冒着光。
那是在春荒绝境里看到活路的饿狼之光。
不到三天。
作坊的架子就彻底搭了起来。
第一批烘干的药材已经装进了新打的木盒里。
整整齐齐地摞在土墙角。
散发着好闻的浓郁药香。
系统面板在陆一鸣的脑海里不时闪烁。
【领地经济模块激活。】
【家族隐性产业绑定人数：342人。】
陆一鸣看着跳动的数据。
利益共同体成型了。
以后不管严打风暴刮得多猛。
有这三百多号拿命护食的社员挡在前面。
陆家的基本盘就绝不会塌。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准备大干一场时。
意外砸了下来。
中午。
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头，光线惨白。
冷风吹得院子里的刨花乱飞。
木屑糊在人的脸上。
大队会计老宋。
这是扒了孙长贵皮之后，新提拔上来的老实人。
老宋平时走路慢吞吞的。
此刻却像踩了火盆。
踩着化冻的泥水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作坊院子狂奔。
泥浆溅了满裤腿。
他手里死死捏着个蓝皮账本。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肺里发出刺耳的哨音，像漏气的皮球。
一头撞开作坊虚掩的木排门。
门板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宋嗓音劈裂，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作坊的架子很快搭了起来。
但第一批木材刚运进院子，大队会计就愁眉苦脸地拿着账本跑了过来。
“大队长，陆顾问，出事了！”
“咱们没有砍伐指标，林业局的巡山队把咱们的木头全给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