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东街店出事了。”
林知一撑着桌沿站起来：“店里出了什么事？”
赵小芬喘了两口气：“不是门店，是新厂封装间。吴秋兰的手被灌装机夹住了，已经送县医院。”
沈墨琛回身拿起车钥匙：“伤得重不重？”
“人还清醒，右手食指和中指破了，血流得多，赵师傅说没有断骨。”
“谁在现场？”
“两个操作工，技术员也在。机器停了以后，才把手抽出来。”
林知一把孕期花销账合上：“我去医院。”
沈墨琛走到她面前：“你坐车去，我骑车在前面开路。”
“先问清楚事故经过。”
“到了医院再问。”
“现在便问。”林知一看向赵小芬，“吴秋兰为什么把手伸进灌装口？”
“她说瓶子歪了，想扶正。旁边的人喊她停机，她没听清，压杆已经落下。”
“她受过几日培训？”
“机器进厂以后，技术员讲过两日。她进封装间才五天。”
“有没有写操作纸？”
赵小芬没有接话。
林知一伸出手：“把封装间的登记册拿来。”
“姐，先去医院吧。”
“伤口有人包扎，账不能没人查。”
沈墨琛把她的大衣披上：“我让人去拿登记册，你先上车。”
“你去医院，替我垫医药费。”
“钱从哪里出？”
“厂里的工伤备用账，先支二十块，不够再补。李会计记清楚，不能让吴秋兰自己掏。”
“我去办。”
“还有，叫技术员把机器断电，灌装头和压杆都不许动。”
赵小芬问：“停产吗？”
“封装间停半日，其他灶房照常。等我看完记录再定。”
沈墨琛扶她坐上自行车后座，车轮沿着土路往县医院赶。
到了外科门口，吴秋兰的母亲正抓着护士问话。
“我闺女好端端进厂，怎么手就让机器夹了？”
护士端着药盘：“大夫正在缝合，家属别围在门口。”
沈墨琛把钱和介绍信递过去：“医药费先从这里出，缺什么再告诉我。”
吴母看见林知一，立刻迎上来：“林厂长，我闺女是不是要废了？”
“崔大夫正在处理，先等结果。”
“她才进厂几天，手还没挣到钱，便成这样了。”
“这次医药费由林记先付，治疗期间工钱照登记发。若留下伤情，厂里按责任处理。”
吴母擦着眼角：“你真管？”
“人进了林记的门，出了事故，我便要管。”
“我听人说，厂里最近赶省城的货，夜里也让人做。”
“夜班已经取消，今日是白班。谁告诉你的？”
吴母摇头：“村里有人说，张秀芝说你怀了孩子，厂里便顾不上工人。”
沈墨琛转身：“谁传的？”
林知一抬手拦住他：“先处理伤。”
吴秋兰被推出来时，手指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发白。
她看见林知一，急忙说：“厂长，对不起，是我自己伸手进去的。”
“先别道歉。”林知一搬来一把椅子，“机器什么时候开，谁教你停机，全部说清楚。”
“我看见灌装口的瓶子斜了，赵姐说不能用手扶，要叫技术员。我怕后面的瓶子倒，便伸手去拿。”
“压杆落下时，旁边的人做了什么？”
“有人去拉电闸，有人喊技术员。”
“你进封装间前，签过操作规程吗？”
吴秋兰低下头：“没有签。技术员讲过，我以为听懂了。”
“规程贴在哪里？”
吴秋兰摇头：“墙上没有纸。”
林知一看向沈墨琛：“你听见了。”
“听见了。”
“这不是一个人的错。”
吴母抬头：“可我闺女伸了手。”
“她有操作失误，厂里也有管理缺口。没有纸，没有签字，没有停机确认，不能只把责任推给一个新工人。”
吴秋兰的眼泪落在被褥上：“厂长，我还可以回去干活吗？”
“伤好以前不用回去。好了以后能不能回原岗位，要由大夫和技术员一起看。”
“那我会不会被赶走？”
“按契约办。你若没有故意违章，厂里不会因为一次事故把你推出去。”
沈墨琛从窗口回来：“医药费已经交了，崔大夫说伤口要观察三日，骨头没有问题。”
“住院吗？”
“先留院一晚，明日再看。”
林知一松开椅背：“秋兰，安心治伤。你母亲若缺饭票，去厂里找李会计登记。”
吴母看着她：“林厂长，你有身子还跑来管这个？”
“我是厂长。”
“张秀芝说你命硬，谁靠近你都要倒霉。”
沈墨琛把药单折进手里：“她再说一句，我现在便去找她。”
林知一看向吴母：“她说的话不能治病，也不能定案。你若信她，便问她拿医药费。”
吴母抿住嘴，不再接话。
回到厂里，林知一没有进封装间，只坐在门外的长凳上。
技术员把登记册递来：“林厂长，机器每日都检查，但操作员没有单独签字。”
“检查哪几处？”
“电线，灌装头，压杆，传动带。”
“有没有防护挡板？”
“原机器没有配，准备下月找铁匠打。”
“下月不行，今日便去找。”
赵小芬问：“机器没挡板，之前怎么开？”
“原先灌装量少，都是老工人盯着。”技术员说，“扩大以后，新人添了不少，确实不一样。”
“每日开机前，操作员和领班一起验机。”林知一拿过纸笔，“压杆落下前，手离开灌装口。瓶子歪了，先抬脚踏板，断电，再处理。没有签名不能开机。”
李守义赶来：“这算厂规还是操作纸？”
“两个都要。厂规写责任，操作纸贴在机器旁。”
“新工人重新培训？”
“全员重训，技术员讲一遍，工人做一遍，再由领班问一遍。三遍都过，才上岗。”
赵小芬问：“若有人嫌麻烦？”
“停岗。货慢一天，不能拿手去补。”
沈墨琛拿来一只木匣：“急救药，纱布，碘酒，剪子，厂里先备齐。每班领班保管，缺一件便登记。”
林知一抬眼：“安保账买，不能扣工人的钱。”
“已经让张成海去买。”
“你跑得倒快。”
“你说要跑腿。”
她将新规程推给李守义：“工伤备用账再添五十块。吴秋兰的治疗，先按工伤备用账支出，月底给她母亲看明细。”
李守义问：“若厂里有人说这样花钱不划算？”
“让他说完，再问他愿不愿意把自己的手放进机器里换这笔钱。”
长凳旁没有人开口。
林知一把纸折好：“我今日减少监管，不代表规矩可以少。以后我坐在账房，每日看生产记录，谁发现问题，先报给赵小芬和李会计。”
沈墨琛将她手里的笔抽走：“今日已经处理完了。”
“我还要看第一班培训名单。”
“名单我替你拿。”
“你认得全厂一百五十个人？”
“认不全，能让赵小芬送来。”
“你替我跑腿，不能替我做决定。”
“我知道。你坐镇账房，我去医院，去铁匠铺，去公社，把该办的事带回来。”
林知一看着他：“跑腿也算林记的公事。”
“按公事记车费。”
她将手放回膝上：“那便这么办。”
沈墨琛把外套搭到她肩上：“往后你坐在账房，我替你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