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三个永远是大哥大姐。”
沈墨琛说完，把一张写满字的纸铺在饭桌旁。
林知一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这是什么？”
“你的日程。”
“我的日程在账房。”
“账房那张只管林记，这张管你。”
二妮凑过去念：“卯时起床，辰时吃饭，午时回家，戌时睡觉。”
小虎问：“爹写的是娘，还是厂里的锅？”
“写的是你娘。”
林知一把纸拿起来：“每日睡足八个时辰，三餐按时，不能搬重物，不能熬夜。你把我当成病人了？”
“你怀着孩子。”
“怀孕不等于不能走路。”
“崔大夫说轻活。”
“我知道。”
“你知道便照做。”
“厂里的事怎么办？”
“晓晴回来了。”
话音落下，院门外传来脚步。苏晓晴抱着一只布包进屋，肩上还沾着车站的尘土。
“姐，我昨日收到你的信，今日便赶回来了。”
林知一看她：“学校放假了？”
“财经系放春假，老师准了我几日。省城那边的合同我已经带回两份，周采购还托我问，下一批能不能提前。”
“先吃饭。”
“姐，我不饿。”
“进门先吃饭，这是家里的规矩。”
苏晓晴看了看桌旁的日程纸，又看向沈墨琛：“姐夫写的？”
“他写的。”
“写得全吗？”
“你也跟着问？”林知一把纸折好，“我还能管厂。”
苏晓晴坐下：“能管。账，合同和排产交给我，方向仍由你定。”
“你在省城读书，假期不必每回都赶回来。”
“林记给我借了学费，姐还替我留着账房的位置。我学的东西总要拿回来用。”
“财经系学到什么了？”
“成本核算，合同责任，经营管理。还有老师说，买卖越大，越要把人和账分开。”
李守义从账房出来：“这话说得对。林厂长若要休息，生产账我可以先替她审，合同让苏会计看，门店由翠花管。”
刘翠花也跟着进来：“我听说老板娘有喜，东街和青河两家店今日都不许她去搬罐子。”
“谁让你们替我安排？”林知一问。
“姐夫。”
“你们便都听他的？”
“听你的也成。”刘翠花把一摞订单放下，“你说今日不搬，我便不让你搬。你说要去门店，我便让人把柜台给你留着，只是你不能抬货。”
“我只去看一眼。”
“看一眼也得有人陪。”
“你们三个人把我围起来，林记还做不做生意？”
苏晓晴翻开订单：“做。省城第一批货按合同走，东街店和青河店照旧出货，灶房两班改成白班，夜班取消。”
赵小芬在门外接话：“取消夜班后，首批订单可能晚半日。”
林知一问：“周采购能等吗？”
“我让张成海把回执送去省城，按合同提前说明。”苏晓晴说，“先保交货质量，不能拿工人的身体和你的身体去补时间。”
林知一看向她：“这是你在学校学到的？”
“也是姐教我的。”
沈墨琛把鸡蛋剥好放到她碗里：“先吃。”
“我自己会剥。”
“今日我剥。”
“你白天要去人武部。”
“午时回来做饭。”
“县里离家一趟不近。”
“骑车能赶上。”
“你若每日跑，工作怎么办？”
“早晨先把人武部的事办完，中午回家，下午再去。夜里陪你走路，八个时辰睡够。”
林知一看着那张纸：“你把自己也排进去了？”
“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你如今还有公事。”
“公事照办，家事也照办。”
她把鸡蛋夹起来：“我不用人喂。”
“我没说喂你。”
“你若再剥，便要替我嚼了。”
小虎在旁边举手：“爹会嚼吗？”
二妮拿筷子敲了敲碗：“小虎吃饭，别问。”
大宝把一张纸递给苏晓晴：“晓晴姐，这是我整理的省城订单和教育账，娘现在不能太累，厂里要是缺人，我可以帮着抄单据。”
“你在县里上学，功课先做好。”林知一说。
“我放假可以帮忙。”
“帮忙也要记工？”
“若是厂里的事，便记工。”
“你还小。”
“娘说过，做事便要把账算清。”
苏晓晴笑着收下纸：“这几日我教你看采购回单，时间不能超过一刻钟。”
“好。”
“你们两个又开始分工。”林知一说。
沈墨琛把她面前的辣酱碟挪远：“今日少吃。”
“我只蘸一筷子。”
“一筷子。”
“你卖辣酱的时候，没见你这样管客人。”
“客人没有怀孩子。”
“你知道孩子是谁的？”
桌边几个人都停了手。
沈墨琛看着她：“知道。”
“说。”
“我的。”
“你倒答得快。”
“这个不用算账。”
苏晓晴低头吃饭，刘翠花端着茶缸转到一旁。二妮捂着嘴，小虎看看娘，又看看爹。
“爹，你高兴吗？”小虎问。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喊？”
“医院里不能喊。”
“回家能喊。”
“回家也不能吵你娘。”
林知一把筷子放下：“你若真高兴，便别把我关在屋里。”
“我不会关你。”
“你今日已经把钢笔收走了。”
“怕你写到半夜。”
“把钢笔还我。”
沈墨琛从衣袋里取出钢笔，放到她手边：“每日只写一页。”
“我若写两页？”
“第二页我替你收起来。”
“你还要管我的字数。”
“你要管林记，我管你的休息。”
下午，苏晓晴陪她走进账房。沈墨琛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只小凳。
林知一回头：“账房里有椅子。”
“这凳子有靠背。”
“我坐哪张都成。”
“坐这张。”
她坐下，李守义把总账推过来。
“省城第一批货已装车，张成海在路上每到一处记时。周采购追加的数量有盖章回执，款项没有改。”
“第二批排产？”
苏晓晴递来表格：“三日后开始。豆酱和桃酱占六成，蜂蜜和腊味按原料入库量安排。若本地门店缺货，先从省城订单里留出安全量。”
“为什么留安全量？”
“运输途中可能有损耗，周采购也可能临时验货。手里没有备用货，出了问题只能停柜台。”
林知一看完：“写得对。门店不许为了省城订单空架，省城也不许拿预付款压垮本地生意。”
“我记下了。”
沈墨琛把茶缸放到她手旁：“今日到此。”
“我还没看完。”
“剩下的明日看。”
“你又来了。”
苏晓晴合上账册：“姐，明日我来账房。你把需要定的事写在纸上，我逐项拿来问。”
林知一看着她：“你不怕我把厂交给你？”
“怕。”
“怕什么？”
“怕做错，也怕让你操心。”
“错了查账，查清便改。”
“那我便接着做。”
“方向由我定，账由你管。生产有赵小芬，门店有翠花嫂子。谁有意见，先拿单据来。”
沈墨琛点头：“这才是分工。”
夜里，他陪林知一沿着院外的土路走了一圈。走到半路，她停下来扶住树枝。
“累了？”
“只是想停一停。”
“那便停。”
“你不催？”
“崔大夫说别赶路。”
“你把大夫的话记得比我的话牢。”
“你的话我也记。”
“我说什么了？”
“你说想留下这个孩子。”
林知一把手放在腹部：“我还说过，林记不能停。”
“林记不会停。”
“孩子也不能成为我放弃事业的理由。”
“我没有让你放弃。”
“那你今日为何收我的笔？”
“我让你歇一歇，等你有力气再拿。”
她看着他：“沈墨琛，你若真想护我，便别替我决定。”
他站在她面前：“你的事仍由你定。”
“记住了？”
“记住了。”
“那明日我去看新灶房。”
“我陪你。”
“只能看，不能搬砖？”
“只能看。”
“账房呢？”
“每日一页。”
“饭呢？”
“我做。”
“孩子呢？”
“咱们一起护。”
他把她的围巾往上拢了拢，手掌停在她肩侧，没有越过那道分寸。
林知一看着远处林记厂房的灯：“明日把孕期花销单独立账。”
“已经让李会计准备了。”
“又提前安排。”
“你怀孩子，我总要快一步。”
“你别把自己累坏。”
“我有数。”
“沈墨琛。”
“嗯。”
“我这一世，想把家和林记都守住。”
“你守住林记，我来守住你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