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报名表填好。大学的门开了，林记的门也不会关。”
苏晓晴握着钢笔坐在桌前，报名表上的姓名写得端正，户籍和下乡地点却空了半行。
“姐，原学校证明要回城里开，我怕来不及。”
“先填能填的，证明让张老师帮你写介绍信，再托邮局发挂号信。”
“挂号信要钱，我自己出。”
“报名费，路费，证明邮费，都记你个人账；若钱不够，林记先借给你，不收利。”
门外有人探头：“林厂长，听说你这儿有旧课本，能不能借一本数学？”
另一个知青跟着喊：“我不挑，政治书也成，我从前那套早让家里拿去糊墙了。”
林知一把报名表收进木盒，转头对大宝说：“去把借阅簿拿来，姓名，村名，借什么书，哪天还，都写清楚。”
大宝抱来一本蓝皮簿子：“娘，书若坏了怎么办？”
“封面掉了自己糊，缺页照页数抄一份，整本丢了按废品站收书价赔。”
二妮搬着算盘挤过来：“娘，赔的钱进哪一项？”
“进文化借阅账，专门买纸，买墨，买煤油。”
那知青搓着袖口：“林厂长，借书还要赔钱，我们手里哪有余钱。”
“看书不要钱，弄丢公家的书才赔钱；你们若只想抄题，纸我给每人发三张。”
“真不要钱？”
“不要钱。”
院门外一下安静下来，几个知青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先伸手。
夜里，林知一关好屋门，意识落进静止空间。
木架上压着几箱旧书，语文课本，数学册子，政治读本，史地小册，理化习题，外头都包着牛皮纸，纸角还夹着前几年废品站开的收条。
这些东西不能凭空摆出来。
她挑出封皮旧，版本杂，纸张颜色也不统一的几摞，再把前世记过的重点抄成油印底稿，夹进普通练习纸里。
第二日一早，林记院里摆出两张长桌。
苏晓晴站在桌旁念书目：“高中语文三本，初中数学五本，政治读本七本，史地合订两本，理化练习四本，另有复习提纲二十份。”
知青点的王秋生伸手去拿整套：“林厂长，我路远，能不能把一套都给我带回去？”
“课本借阅，提纲每人一份；你若拿走整套，后面的人看什么。”
“我考上大学以后还你。”
“你考上是本事，还书是规矩，两件事别混着说。”
旁边一个女知青小声问：“女同志也能领提纲吗？”
林知一把一叠纸递过去：“通知上没有写只许男同志考试，林记的桌上也没有这条规矩。”
有人在人群后头嘀咕：“她收这么多人情，往后怕是要让知青替她卖命。”
刘翠花把一只搪瓷缸往桌上一放：“谁说的，站出来把话写到借阅簿上。”
一个穿短褂的青年挤上前：“我就问一句，这么多书从哪里来，万一有不该看的东西，谁担责任？”
林知一从木盒里取出收据：“县废品站收购旧书，收条在这里；每本书已经登记，谁若觉得不妥，可以带着书目去公社查。”
青年看了收据，嘴里的话咽了半截。
林知一把书目推到他面前：“你要借书，我照样借；你若想挑事，也请先把名字写清。”
“我不借了。”
“那请让一让，后面还有人等。”
赵主任正好进门，手里拿着公社印章盒。
“知一，这书真是免费给大家用？”
“提纲免费发，课本登记借；林记晚上空出账房，知青和村里年轻人可以来抄题，煤油钱由文化借阅账先垫。”
“你这样做，厂里不怕耽误工？”
“白天照旧做工，晚上自愿学习；谁借读书的名头躲工，第二天照厂规扣工分。”
赵主任看向人群：“听见没有，林厂长给的是路，不是让人偷懒的借口。”
苏晓晴把名单递过去：“赵主任，已经登记十七个人，还有几个本村青年想学初中课本。”
“本村青年也能来，知青能考大学，村里人也要识字算账。”
一个老汉在院门口摇头：“姑娘家考了大学，家里的饭谁做，地里的活谁干？”
林知一抬头看他：“会做饭的人不该只困在灶台前，会下地的人也可以拿笔进考场；家里的活谁享受谁就一起做，不能把女人拴在锅边。”
女知青们低着头笑，笑着笑着又有人拿袖子擦眼角。
沈墨琛从县里回来，车后座绑着一块旧黑板。
小虎追着车跑：“爹，这板子能写虎的名字吗？”
“先给夜校用，等空下来再教你写。”
赵主任问：“人武部那边也办夜校？”
“民兵名册里文化底子差的不少，训练之外要学识字和算数；县里有文件，民兵也得懂政策，懂登记，懂仓库账。”
林知一看向他：“粉笔够不够？”
“县中学给了半盒旧粉笔，人武部再拨一部分。”
“林记出两本算术书和一本政治读本，借给人武部，月底归还。”
沈墨琛接过书：“我写借条，公家借公家还，账要清。”
赵主任笑着把印章盒放下：“你们两口子，一个在厂里捐资料，一个在人武部办文化学习，县里若评致富教育先进家庭，我第一个写你们。”
刘翠花立刻接话：“那可得写清楚，林记捐书不收钱，还出灯出桌子。”
林知一把最后一份提纲递给女知青：“名头以后再说，眼下先把书看进去。”
苏晓晴抱着书箱，朝院里的人鞠了一躬。
“姐，我替知青点谢谢你；不管谁考上，今天这份情都记着。”
林知一把借阅簿合上：“情不情的先放一边，考试靠自己；等考完出了榜，你们再来林记喝一碗热酱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