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该。”
林知一把那两个字落进账册旁边，随后拿起剪刀，剪开一捆果脯包装纸。
刘翠花站在灶房门边，听她说完，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
“这才对。王建国偷的是生产队的粮，判三年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路。”
“你今日来送什么？”
“送县里退回来的两只木箱，也送一段话。”
“谁让你带话？”
“张秀芝。”
林知一将果脯按重量分装：“她还想说什么？”
“她说你如今有厂子，有房子，有男人护着，手里又有钱，不能眼看着她一个老婆子没饭吃。”
“她有没有说王建国偷粮之前，自己从队里拿走过多少东西？”
“这我不知道。”
“那便不用替她算。”
刘翠花把木箱推到墙边：“她还说，过去都是她不好。以后把你当亲闺女，等你养她老。”
赵小芬从后头走来：“她想认姐当干亲？”
“说得比干亲还亲。”刘翠花抬手比了比，“她要是早半年这样说，知一的门槛都能被她踩塌。”
“她不是想认亲，她是想找一口长期饭。”林知一说。
“那让她去找生产队。”
“生产队给困难户按规矩分粮，不会因为她哭两声就多分。”
“她若真缺粮，咱们给她一碗也无妨。”
林知一看向赵小芬：“救急和认亲是两回事。她若拿困难证明来，按公社的救济规矩办。她若拿亲情来换钱，门里没有这笔账。”
刘翠花点头：“我就知道你不会接这个麻烦。”
“麻烦已经断过一次，没必要捡回来。”
下午，林记刚把一批桃酱装进木箱，院外便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
陈桂兰从灶房探出头：“知一，外头有人找。”
“谁？”
“张秀芝。”
院里的工人陆续抬头，赵小芬把手里的罐子放回木板上。
刘翠花拦在厂门旁：“她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让她进来。”林知一说，“厂门口不谈家事。”
张秀芝被放进院子时，身上穿着一件旧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头发也乱了许多。
她先看了看四周的木箱和工人，又把视线落在林知一腕上的玉镯上。
“知一。”
“王婶找我有事？”
“你如今出息了，婶子在外头站了半天，也没敢直接喊你。”
“有话便说。”
张秀芝往前走了两步：“建国判了三年，我一个人留在家里，锅里没有粮，炕上没有人，你不能不管我。”
“生产队有困难户登记，你去大队问。”
“我去问过了，他们说按户分，家里还有几亩地，不能算最困难。”
“那便照分到的粮食过日子。”
“你说得轻巧。”张秀芝抬手抹了抹眼角，“你手里有厂，山上有果园，家里还有这么多孩子，少我一口能少多少？”
林知一把封口纸压平：“少一口不多，养一个人便要年年有粮。王婶若想让我承担，得先说清楚凭什么。”
“凭咱们过去的关系。”
“什么关系？”
“你和建国定过亲，我是他娘。”
“婚书退了，东西退了，账也在公社当面算清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记仇？”张秀芝的手搭在衣襟上，“过去是婶子做得不对，我给你赔不是。建国年纪小，做错事也是一时糊涂，你如今过得好，拉他一把怎么了？”
“他偷的是生产队的粮。”
“他只是想做买卖。”
“想做买卖便去挣本钱，不能撬集体仓房。”
“你当初若把林家的地和房子交给他，他还用得着去偷吗？”
厂门旁的工人停了手。
刘翠花把一只空罐放回箱里，发出一声脆响。
“张秀芝，你这话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张秀芝抬高了声音，“知一原本就是建国的媳妇，房子田地迟早都是王家的。她把人赶走，自己占着家产发财，建国才落到今天。”
林知一伸手拦住刘翠花：“让她说。”
“知一。”
“她今日既然进了厂门，便把想说的说完。”
张秀芝见没人打断，便把早先准备好的话全倒了出来。
“我不要你的厂子，也不要你的田，只要你每月给我十斤粮，再给建国送点钱。等他出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王婶。”
“你喊我一声婶子，我就当你还认这门亲。”
“我喊你王婶，是因为乡里这样称呼，不代表我要替你养儿子。”
张秀芝张了张嘴：“你这话太绝。”
“你还想要什么？”
“我可以给你当娘。”
“我娘已经不在了。”
“我把你当亲闺女待。”
“王婶，咱们之间的账，一辈子也算不清。过去你惦记我的房子，田地和粮本，后来又帮着王建国骗婚吃绝户。如今他进了牢，你想起我是亲闺女了。”
张秀芝的脸色变了：“我那时候也是为了儿子。”
“为了儿子，便能把别人的家产当成自家锅里的饭？”
“建国是你未婚夫。”
“退婚书上的手印是你儿子按的，公社的见证人也在。你若忘了，我可以把那张纸送到你手里。”
“我不要纸。”
“那便不要再来。”
张秀芝急忙伸手去拽她的袖子，沈墨琛从旁边走来，挡住了那只手。
“站在这里说话，别碰她。”
“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事。”
“她说不许碰，便是不许碰。”
张秀芝看了他一眼，又朝林知一跪下去。
膝盖落地的声音让院里的工人都停了动作。
“知一，婶子给你跪下了。你就看在过去那点情分上，给婶子一条活路。”
林知一没有扶她，只把手里的封口纸放回桌面。
“活路在大队和公社那里，不在我家的门里。你若缺粮，按规定申请救济。你若想拿我的钱送去监牢，回去便不用想了。”
“你当真不管我？”
“当真。”
“我可是你婆婆。”
“你没有做过我婆婆，也没有养过我一天。”
张秀芝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沾满尘土。
“你会遭报应的。”
“你儿子的判决已经落了，不必把报应推到我身上。”
“你把建国害成这样，往后夜里睡得着吗？”
“我睡不睡得着，和你没有关系。”
林知一走到厂门边，抬手指向外头。
“王婶，请回。”
张秀芝站着不动：“你若今日关门，我便在门外把你做过的丑事全说出去。”
“我做过什么？”
“你藏男人，办黑市，靠着沈干部撑腰抢生意。”
沈墨琛抬眼看她：“你说的每一件事，都可以到公社去说。林记有备案，货有单据，婚姻有证明，谁做假，谁负责。”
张秀芝握紧衣角，没有再骂。
林知一拉开厂门：“你若不走，我便请大队长来记扰乱生产。今日工人误工的钱，也由你赔。”
“你拿工人压我？”
“我拿厂规办事。”
刘翠花走到门旁：“听清没有，快走。这里是林记，不是你撒泼的王家院子。”
张秀芝沿着门槛退到外头，转身后还想说什么，见沈墨琛已经去拿门栓，只得朝村道走去。
她没走出多远，便坐在林家门外的石阶上哭起来。
哭声断断续续，夹着建国的名字和几句含混不清的骂声。
林知一回到账房，重新拿起笔。
赵小芬问：“姐，真不送她一点粮？”
“她若按困难户规矩来，我会让晓晴给她记一份救济申请的路费。她若继续把手伸到家里，什么也没有。”
“她都跪下了。”
“跪下不能改掉她做过的事。”
沈墨琛把门闩放好，回头看她：“她在外头哭了半个时辰。”
“哭累了便会走。”
刘翠花从院外回来，朝门口啐了一口：“人走了。她还说你如今心硬，早晚没人给你养老。”
林知一把发货单交给苏晓晴：“明日给每个工人多发一斤果脯，记在本月福利项。”
苏晓晴接过单据：“因为她？”
“因为今日没有让她耽误大家的工。”
刘翠花拍了拍手：“这才叫会过日子。她在门外哭，你在门里给工人添果脯，她哭得再响也换不来一文钱。”
夜里，孩子们睡下以后，沈墨琛将院门又检查了一遍。
“她若再来，我去大队把话说清。”
“用不着。”林知一把柜门锁上，“我的门，我自己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