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王家再无凭据闹事，先扣工分，再送公社处理。”
大队长话音落下，张秀芝便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举报是我一个人去的，凭什么连建国一起算，他才受过伤，春耕前还得在家养着。”
“王建国替你抄了空罐数，又在作坊外窥看出货，这次举报并非与你毫无关系。”
“我只是路过看了两眼，谁知道我娘会把那些数目写进举报信？”
刘翠花从人群中接了一句。
“你初五便在作坊外数罐子，正月十五以前又去过两次，每回看见人出来便躲到柴垛后面，这也叫路过？”
“你整日东家听、西家看，什么事到了嘴里都要多出半截，我不跟你争。”
大队长敲了敲桌面。
“今日只登记有凭据的事情，谁也不许借机会骂人，更不许把没有证人的闲话算到王家头上。”
孙寡妇拿着一张旧纸挤到前面。
“那我这张借条算不算凭据，前年张秀芝说建国要订婚，向我借了三块钱买布，答应秋收便还，到现在只还了五毛。”
张秀芝伸手便要拿纸。
“你那三块钱已经用两篮鸡蛋抵了，怎么还敢来要？”
“鸡蛋是你托我孵小鸡送来的，一共二十七个，坏了六个，剩下的小鸡也全让你抱走，哪里抵过欠款？”
大队会计接过借条。
“上面写着借款三元，已还五角，没有抵鸡蛋的补记，这笔仍欠两块五。”
赵满仓的媳妇也从衣兜里取出一截布条。
“去年开春，张秀芝从我家抱走一只芦花母鸡，说借去配种，三日后便还，后来却说鸡让黄鼠狼叼了。”
“鸡没了，我还能赔你一只活的不成？”
“你家院墙边晒出的芦花鸡毛让铁蛋看见，灶房里还炖过鸡汤，我顾着邻里脸面没有闹，如今总得给个说法。”
铁蛋站在刘翠花身后，朝大队长点了点头。
“我那日去找王叔叔玩，看见芦花鸡拴在王家水缸边，第二日鸡毛便晒在墙根。”
“一个孩子的话也能当证据，你们这是合起伙来踩王家。”
刘翠花把儿子拉到身旁。
“孩子只说自己看见的，你若说鸡让黄鼠狼叼走，便解释黄鼠狼为什么还替你把鸡毛洗净晒好。”
院里传出几声议论，大队长随即抬手让众人安静。
“母鸡按当时收购价折一块六，双方若有异议，可以再找见过鸡的人核实，今日不能当场定偷窃。”
“王家占人便宜还要分什么偷不偷，村里谁少过一把柴、一只碗，都该去他家墙根找。”
“没有证据的话不许再说，大队处理的是欠款、诬告和已经查实的纠纷，不能开成围攻会。”
王建国缩在长凳后面，听见这句才抬起头。
“大队长既然讲证据，周巧云那二十八块已经交给派出所处理，村里人也不该天天拿出来说。”
“周巧云的欠条由柳树沟大队登记，大河村不会重复处罚，可你冒用运输队名头骗钱，已经影响村里介绍工和副业信用。”
“我也是让那个刘干事骗了，钱又没全进我的口袋。”
“你领着人上门冒充干部，还亲手写下服装押金与驾驶学习费，不能把责任全推给别人。”
孙红梅翻开记工簿，将王家两人的名字圈了出来。
“张秀芝今年无故缺工三日，王建国从年前至今只上工两天半，往后再借养伤逃工，卫生所必须开证明。”
张秀芝抱紧胳膊。
“我们家欠着钱，没力气干活也要扣工分，你们是想逼死人。”
“欠钱更该靠劳动还，春耕时谁少一天便记一天，年底分粮也按实有工分结算。”
先前同王建国喝酒的刘二柱站到门边，没再往他身旁凑。
“建国，你上回借我两块钱，说运输队报到后便还，如今工作是假的，那钱什么时候给？”
“你明知我手里没有，还在这时候追债，是不是也想跟着看笑话？”
“我家孩子开春要交书本费，钱借给你快两个月，总不能因为你丢脸，我便一直不要。”
“等假干事那边退钱，我自然还你。”
大队长让会计另开一页。
“王家现有欠款逐项登记，先还外村周巧云，再还本村有借条的人，每月从副业劳动和工分分红中扣出一部分。”
张秀芝拍着膝盖喊道：“林知一有几百块分红，你们不让她接济一个村的人，却盯着王家几块钱不放，这算什么公平？”
林知一站在人群外，手里仍拿着作坊今日的领料簿。
“我的钱由合法订单挣来，也按账给大队和组员结算，你若愿意洗罐、挑豆，可以同其他人一样试工。”
“你明知道我同你有仇，还会真让我进作坊？”
“作坊不会用一个恶意举报过项目的人，你可以参加大队其他劳动，村里的地没有拦着你挣工分。”
“说到底，你还是记恨我们王家，眼下看见大家围着我们，你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调查结束以后，我没有去王家门口看过一次，也没有添过一笔与你无关的账，今日若非大队通知，我仍在作坊备展销样货。”
二妮抱着小算盘站在陈桂兰身边，小声问道：“娘，他们从前那样害您，您为什么不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已经查清的事有公社处理，剩下的日子得靠咱们自己往前过，守着王家吵一天，作坊便少做一天货。”
“那我们今日回去以后，还做省城要的五十斤酱吗？”
“照常开锅，你管竹牌，大宝核算陶罐，小虎只能在门外看，谁也不能因为别人挨了通报便耽误自己的活。”
沈墨琛接过她手里的领料簿。
“我去把县里调来的油票送给会计，你先带孩子回去，今日三口锅都要开，灶台边不能没人盯着。”
“你不留下看王家怎么还钱？”
“他们还多少由大队登记，我只管林家的样货能不能按日送到省城。”
社员会散开以后，往日愿意借王家粮票的人都收回了口风，连张秀芝想请人替儿子担保进运输队，也没人肯在介绍信上签名。
林知一没有回头看王家母子，领着三个孩子进了新作坊。
刘翠花已经把黄豆倒进簸箕，见她回来便抬手招呼。
“知一，今日还按原方子做十斤牛肉酱、二十斤豆瓣，再添二十斤蘑菇酱吗？”
“省城人未必都吃得惯重辣，牛肉酱做十五斤，豆瓣十五斤，蘑菇酱二十斤，每种分大中小三种陶罐。”
“展销样货要不要把林家的名字贴大些，省得旁边摊位挡住？”
“县里统一印标签，咱们只写出锅日期、掌勺人和留样号码，字不用大，账必须对得上。”
二妮将兔子灯挂到门边，又把第一块竹牌递给赵小芬。
“赵婶，这锅是省城一号，您今日若炒得香，省城的人吃完还会来找咱们。”
“那我可得守住火，你替我盯着沙漏，少半刻、多半刻都提醒一句。”
傍晚时，第一锅蘑菇酱刚封好，县供销社的送信员便推车进了院子，手里高举着盖满红章的报名表。
“林同志，省城展销批下来了，五日后带五十斤样货去报到，县里让你本人跟车。”
林知一接过报名表，红章正落在林家酱三个字旁边。
沈墨琛将最后一只陶罐放进木箱，转身看向她。
“五日后的省城，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