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们，从今往后，这个家谁也不落下，年年都要一起吃团圆饭。”
初一早晨，三个孩子刚给陈桂兰磕完头，院门外便响起两声干咳。
王建国提着红糖和花生站在门外，新棉帽压住半边额头，脚上的棉鞋还沾着柳树沟方向的黄泥。
“知一，大过年的，总不能让我站在门外说话吧？”
“林家今日不接待没有往来的客人，你若来还欠款，可以把钱交给大队会计。”
“我带着东西来拜年，你张口闭口只谈欠款，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难道全让十块钱堵住了？”
王建国把红糖往前递了递，纸包上还贴着县供销社的价签。
“这里有两斤红糖，还有一斤炒花生，都是给孩子的，你收下以后，过去的事便算过去了。”
二妮站在堂屋门边，先看了看纸包，又仰头问道：“你欠娘的钱还没还完，为什么有钱买红糖？”
“这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别插嘴，我给你们送吃的，你只管拿着便成。”
“王建国，林家的孩子问林家的账，轮不到你教她闭嘴。”
林知一把二妮拦到身后，并未接那包红糖。
“供销社的红糖一斤七毛多，两斤加上花生，少说也得一块八，你若真想了结旧账，直接还钱更省事。”
“拜年送礼和欠款能混在一起吗，我是想着三个孩子没有爹，过年桌上总得多点甜东西。”
沈墨琛从东屋出来，将装鞭炮的木匣放到高柜上，随后站到了院门内侧。
军装外套扣得齐整，深灰围巾绕在颈间，挡住了王建国往屋里打量的视线。
“孩子有没有人照顾，同你没有关系。”
“沈干部，我来林家拜年，你总不能连一句话都不让我们说吧？”
“她已经说得清楚，东西不收，你可以离开。”
王建国捏了捏红糖纸包，脚却没有往外挪。
“知一，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两家在一个村，低头不见抬头见，往后还是亲戚，多走动总没有坏处。”
“退婚手续由公社见证，欠款另有收据，林家与王家没有亲戚关系，你若记不清，可以去翻当日的记录。”
“我娘那时说了几句重话，你也把我送进拘留所了，双方各退一步，何必把路堵死？”
“你进拘留所，是因为翻进林家毁坏东西，处理决定由派出所作出，别把违法说成我同你赌气。”
王建国朝屋里望了一眼，目光落到墙上的鲤鱼年画，又扫过炕边摆着的新棉鞋。
“你如今有作坊，有县里的订单，日子确实比从前好，可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所以你准备替我做什么？”
“我可以帮着送货，也能去县城跑腿，等我进了运输队，县里和公社之间每日都有车，林家的酱料便不用再求人捎带。”
“介绍信拿到了吗？”
王建国抬手理了理棉帽，露出额角一块尚未消退的青痕。
“年后才正式办，运输队的熟人答应给我留位置，只差交一笔服装押金。”
“哪家运输队，哪位负责人，押金交到哪个财务室？”
“这些事一时说不清，你只要知道工作不会跑便成，巧云那边也已经答应帮我凑钱。”
“既然周巧云愿意帮你，你更不该大年初一来林家谈旧情。”
王建国手里的红糖纸包往下落了半截。
“我没有谈旧情，只想让你同她解释一句，当初那十块钱是两家闹矛盾留下的，不能算我骗钱。”
“六块是你擅自拿走的订婚钱，四块是损坏东西的赔偿，收据上写得清楚，我不会替你改口。”
“巧云去公社查过以后，认定我手脚不干净，连运输队的押金也不肯出了，你明知道她会误会，为什么还把日期写给她？”
“她问事实，我便给她查询地点，哪一个字是假的？”
“你只要告诉她，我以前拿钱是为了同你成家，她便不会揪着不放。”
“拿林家的钱替自己办事，退婚后又拖着不还，这件事换个说法也不会变干净。”
王建国朝前跨了一步，沈墨琛抬手扶住半开的院门，门板只留下够一个人站立的空隙。
“站在门外说。”
“沈墨琛，你还没有同她成家，凭什么管林家的门？”
“凭我登记住在这里，也凭你未经允许想往院里闯。”
“我若真想闯，昨年便不会只站在门口，你别拿自己当林家的男人。”
林知一将门板向外推了半尺，王建国只能退到门槛外。
“你今日送糖是假，想让我替你圆谎是真，顺便还想打听沈同志能不能替你进运输队找门路。”
“我没让他找门路，只是想着大家熟识，县里若缺司机，他说句话也不费事。”
“运输队招人看介绍信和驾驶本事，他没有义务替一个留过处理记录的人说情。”
“你就这样盼着我一辈子翻不了身？”
“你的日子怎么过，由你自己负责，别踩着林家的名声往上爬。”
大宝把一张作业纸放到门边的小桌上。
“王叔叔，娘说来还钱要有收据，你若把红糖留下，我们也得折价记进欠款，可你刚才说这不是还钱，那便不能收。”
“你们三个吃林家的住林家的，倒比亲生孩子还会替她守钱。”
“他们户口在林家，当然要守林家的东西，你若再拿出身说事，我便请大队把春节期间的骚扰一并登记。”
王建国咬开一颗花生，将壳扔到院墙边。
“成，你如今有人护着，说什么都占理，等沈干部调回县里，我看你还能不能一直这样硬气。”
沈墨琛弯腰捡起花生壳，重新塞进他提着的纸袋里。
“她靠账目和政策站稳脚跟，用不着靠我替她说话，至于你，下一次再来之前，先把欠款带齐。”
“我只是拜年，你们倒把我当成上门讨饭的，往后林家的门抬着轿子请我，我也不会再进。”
“这句话请你记牢，省得来年还要拿两斤红糖试林家的门槛。”
院门合上后，二妮趴在窗边看了片刻。
“娘，他走到拐弯处又回头了，还一直往新作坊那边看，他是不是想来偷配方？”
“他今日不敢动作坊，可他知道周巧云不肯出钱，便会另找法子凑那笔所谓的押金。”
“那运输队的工作是真的吗？”
“多半连影子也没有，真有单位接收，介绍信上会写报到日期，不会先让一个外村寡妇掏钱。”
沈墨琛取下围巾，挂到门后木钉上。
“他什么目的？”
“周巧云那边应该没骗成，又想回来找我，还想借你的名头坐实运输队的工作。”
“他若再提运输队，我去县里查接收名单，免得他拿假消息骗到别人头上。”
“先不用替他收拾烂账，周巧云已经知道去公社核实，她若还肯给钱，便是自己的选择。”
刘翠花端着一碗冻豆腐来拜年，刚进门便接上了话。
“她可没那么糊涂，昨日已经把王建国送的枣红围巾退了，还让他三日内拿出介绍信，不然便把借走的十二块钱还回去。”
“原来红糖和花生不是来拜年，是想让我替他填上十二块钱的窟窿。”
“这人脸皮也够厚，退亲以后还敢来找你，换成我，连那包红糖都给他扔进雪沟里。”
“东西扔了反倒说不清，原样让他拿走，往后谁问都能查明。”
小虎抱着新棉帽跑过来，指着柜顶的仙女棒追问。
“娘，今天能不能再点一根，虎昨晚只看了一小会儿，还没有看清星星。”
“仙女棒已经放完，元宵节公社办灯会，到时可以去看灯，今日不许拿火柴玩。”
沈墨琛替他系紧帽带，又看向林知一。
“元宵那日，公社办灯会，我陪你们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