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为你好，你一个女人管不了这么多田地，不如让我帮你把田地交给族里。”
林知一打开炕柜，取出的却不是林德才想要的地契，而是公社发下来的宅基地和自留地登记证明。
“堂叔先看清，屋地和自留地全登记在我名下，下面盖着公社与大队的章，哪个族里能越过公社替我改名字？”
林德才没有接证明，只把胳膊搭到炕桌边。
“公社登记也得尊重族里的意见，你爹没有儿子，祖产本该由本家男人照看，你守着几张纸也没用。”
陈桂兰拉开炕柜下层，取出丈夫留下的旧房契。
“这三间屋是我男人亲手盖的，木料和瓦钱都有账，当年分家时族里没出一根椽子，如今倒想来照看了？”
“嫂子，女人迟早要靠男人，知一以后出嫁，这房子总不能跟着抬去婆家。”
“我嫁不嫁，由我自己决定，房子留给谁，也轮不到远房堂叔安排。”
林德才从内袋取出一张折起的纸，摊到桌面。
“这是林家几位长辈按过手印的委托书，他们都同意由我照管祖产，你若不信，自己看。”
刘翠花凑过去看了两行。
“这上面怎么还有林老栓的手印，他去年冬天便没了，死人也能托你管地？”
“这张纸立得早，只是我今日才拿来，老栓叔活着时最操心林家没有男丁。”
“纸上写着今年腊月初三，今日才腊月初八，堂叔难道能请去世一年的人回来按手印？”
大宝把日期逐字念完，又指向右下角。
“还有这个林有福，村里只有林有福爷爷会写自己的名字，他从不用手印，这个印是谁替他按的？”
林德才伸手想收回委托书，沈墨琛先用一根木尺压住纸边。
“这张纸关系到房地，既然拿进林家，便让大队干部辨清真假，你现在收走也可以，不过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内容。”
“你凭什么扣我的东西？”
“木尺没有钉住纸，你随时能拿，只是伪造死人手印会有什么后果，你最好先去问清。”
林德才把手收了回去。
“乡下人写错日期算什么大事，我也是听族里长辈办事，真有问题便去找按手印的人。”
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赵主任与大队长一前一后进了门。
林德才朝林知一瞪过去。
“你早知道我要谈房地，竟提前把公社干部叫来了？”
“堂叔进村便四处打听分红和土地，翠花嫂子听见后让铁蛋去报了大队，这件事用不着我猜。”
赵主任拿起那张委托书，只看了几个名字便放回桌上。
“大河村没有族里接管女户房地的规矩，土地归集体，社员只有按登记使用的权利，谁敢私下过户，公社先查谁。”
林德才指向林知一。
“她没有丈夫，又养着三个外村孩子，林家的地让她一直占着，对本家人公平吗？”
“妇女有继承和管理家庭财产的权利，林知一是林木成的独生女，父母去世以后，房屋由她继承，自留地按户籍继续使用。”
“她若嫁去别处呢？”
“真到那一日，再按户籍与土地政策处理，今日她户口在大河村，谁也不能因为她是女人便夺走房屋。”
大队长翻开土地册，将登记页摆到林德才面前。
“林知一今年劳动工分足额，副业还替大队增加收入，她没有荒地，没有欠集体款，你拿什么理由说她管不了？”
“我在县城有人脉，房地交给我以后能办更大的副业，一年挣的可不止二百块。”
“你要办副业可以回自己大队申请，借侄女的房地和名字办，出了问题让谁担？”
林德才把委托书叠起，重新塞回内袋。
“今日算我多管闲事，我不碰她的地，也不要她的钱，总能走了吧？”
“堂叔刚才还说与我父亲是亲兄弟，怎么一见公社干部，便急着把亲情收回去了？”
“你连长辈的脸面都不留，我还坐在这里受气做什么？”
“我父亲泉下有知，也不会认我这样不敬长辈。”
林德才扶着炕沿站起来，伸手便去拿点心匣子。
林知一看向他左手腕，灰呢袖口抬起以后，露出了那块磨花表镜的上海牌手表。
“我爹泉下有知，会先问你一句，他下葬那日不见的手表，为什么戴在你腕上？”
林德才立刻把袖口往下扯。
“县里戴上海牌手表的人多了，你爹丢了东西，不能见谁戴表便赖谁偷。”
陈桂兰盯着那条换过的褐色表带。
“表背刻着木成两个字，是我送他三十岁生辰的礼，你敢摘下来让大伙看看吗？”
“我的表凭什么给你们检查，木成两个字谁都能刻。”
林知一从旧账本夹层里抽出一张发黄的修表票。
“县城国营钟表店修过一次，票上记着表号七一二三，表背右侧还有一道磕痕，你若说是自己的，现在便报出购买日期和表号。”
赵主任把修表票接过去。
“林德才，东西若真是你的，拿购买票据便能说清，若拿不出，先把手表留在大队，明日请派出所和钟表店一同核验。”
“我跟自家大哥借过手表，他生前答应送给我，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嫂子。”
“方才说县里同款手表多，如今又改成我父亲送的，堂叔准备让我们信哪一句？”
大队长抬手指向桌面。
“把表摘下，今日先登记，谁的东西由证据说话，你再阻拦，我便请公安来取。”
林德才解开表带，将手表放到桌上。
陈桂兰翻过表背，木成二字已经磨浅，那道磕痕却仍在右侧。
“就是你大哥的表，他死后我翻遍木箱，只剩下空表盒，原来真让你拿走了。”
“当年家里困难，我只想拿去周转几日，后来忙起来便忘了还，一块旧表值不了多少钱，今日还给你们便是。”
林知一没有去拿手表，又从账册里抽出一张欠条。
“堂叔既然认自己是我父亲的亲兄弟，这张四十六块钱的欠条也该一起认，落款有你的签名，还有木器厂两名工友作证。”
“那笔钱你爹说过不用还！”
“欠条上写着三年内归还，父亲去世已经四年，你若说他免了债，请拿出收条。”
赵主任看完欠条，将它与手表一同放进公文包。
“欠款可以由双方商量分期，手表先登记返还，伪造委托书另行核查，你今日来抢房地，反倒翻出三笔旧账，准备怎么处理？”
林德才在屋里站了半晌，才从内袋掏出十二块钱。
“我先还十二块，余下三十四块分半年还，手表归还嫂子，委托书的事不再提。”
“每月还款日期写清，逾期便按欠条找木器厂调解，今日在场的人都要签名作证。”
“知一，你非要把亲叔叔逼到这一步？”
“认亲便把亲人的债认全，不能只认二百块分红和三间房，堂叔若觉得这一步难走，往后别再跨林家的门槛。”
林德才按下手印，拿起空点心匣子走出院门。
大队长刚把还款约定收好，县供销社的送信员便骑着自行车停在门外。
“林同志，李主任让我问你，春节前追加三百斤酱料的订货单，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