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伤了，怎么没有包起来？”
沈墨琛看着她掌心冻裂的口子，又把药碗往炕桌边挪了挪。
“只是冬天沾水留下的小口子，抹点蛤蜊油便能养好，你腿上才是正经伤，别刚醒便操心旁人的事。”
“你救了我的命，便不算旁人，家里若有干净布条，我可以替你包好。”
“包起来不方便揉面烧火，家里三个孩子等着吃饭，我没那么金贵。”
大宝从门边探过脑袋，认真说道：“沈叔叔，我娘嘴上总说不金贵，可她昨日守了你半宿，药凉了便重新热，自己的手倒没管过。”
“大宝，外头的柴还没收，你去看看二妮有没有把小虎带进屋。”
“娘又把我支开，我出去可以，您得先把药膏拿出来，不然沈叔叔也不会安心喝药。”
沈墨琛端起药碗，将发苦的汤药一口口喝完。
“孩子说得有理，你若不处理伤口，我今日便一直问下去。”
“军分区出来的人，都爱拿养伤的事跟救命恩人讲条件？”
“旁人救我，我照样要还情，你救了我，还把家里的炕让给我住，这笔账更得记清。”
林知一从炕柜里取出一小盒蛤蜊油，往裂口上抹了薄薄一层。
“看见了吧，家里有药，你只管把腿养好，等公安抓住剩下那名盗猎的，你便可以回单位报到。”
“介绍信上的报到日期还有半个月，我在这里住一天，便交一天粮票和住宿钱，不能让你替我担口粮。”
“你是因公受伤，又是在山里护着百姓才落到这步田地，我收住宿钱，传出去倒像趁火占便宜。”
“给钱是我的规矩，收不收由你决定，你若不要现钱，我便帮家里做活抵账。”
沈墨琛说完便要下炕，伤腿刚碰到地面，林知一已经把布鞋踢远了半尺。
“周大夫让你三日内少走动，你若把伤口挣开，药钱和粮食花得更多，这也算报恩？”
“我只试试腿上能不能使力，不会拿自己的伤开玩笑。”
“先坐稳，林家的柴有人劈，房顶漏雨也能等，轮不到一个刚退烧的伤员逞强。”
三日后，周大夫拆开纱布检查，指着已经收拢的伤口直点头。
“这伤养得比我预想中快，沈同志底子好，林家照料得也细，只要别跑跳，做点轻活不碍事。”
沈墨琛看向靠墙立着的斧头。
“周大夫说能做轻活，劈柴总不算跑跳。”
“你那一斧头下去能劈半根木头，还能叫轻活？”
“我坐在矮凳上劈，不拿伤腿使力，若伤口发疼便停，这样总成了吧？”
周大夫收拾好药箱，笑着接了一句。
“知一，你便让他干点吧，部队出来的人闲不住，真把他按在炕上，夜里还得琢磨怎么下地。”
当天晌午，沈墨琛便坐在院里劈柴。
斧头落下，粗木桩从中裂开，码在墙根的柴垛不多时便齐整了大半。
大宝蹲在旁边递木头，满眼都是佩服。
“沈叔叔，你劈柴怎么不偏，我劈苞米秆都能砍到土里。”
“手不能只使蛮力，眼睛先看准木纹，等你再长两岁，我教你怎么握斧头。”
“那你也教我打坏人吗，王建国下回再翻墙，我就不用拿扫帚拦他了。”
“护家没有错，可你年纪小，遇见成年人先喊人，记住长相和衣裳，比冲上去挨拳头有用。”
“娘也是这么说的，你们两个讲的话总一样。”
林知一端着温水出来，将搪瓷缸放在他手边。
“柴够烧几日了，今日先到这里，你若闲不住，便帮我看看东屋房顶，昨夜风一吹又落了两片瓦。”
“梯子放在哪里，我先从院里看，不上房顶。”
“沈叔叔，我扶梯子，你站在下面告诉我哪片瓦坏了。”
“你那点力气扶不住梯子，先去把墙边的长竹竿拿来，我用竹竿将松瓦推回去。”
几个人正说着，刘翠花抱着针线筐进了院，视线从柴垛移到沈墨琛的军绿色上衣。
“知一，这位同志住了好几日，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外头都在问，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他叫沈墨琛，在山里执行任务时受了伤，赵主任和公安都来核实过，暂住林家养伤。”
“执行什么任务，怎么偏偏住进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公社卫生所难道没有床？”
沈墨琛放下斧头，从上衣口袋取出军官证，翻开后递到她面前。
“我是地区军分区转业干部，协助县里搜捕持枪盗猎人员时负伤，林同志救我下山，卫生所没有住院条件，赵主任才安排我在此养伤。”
刘翠花看见证件上的钢印，连针线筐都往怀里收紧了。
“原来真是军官，我就说你站着坐着都跟村里人不一样，外头那些闲话全是没根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什么闲话？”
“也没什么，无非有人说知一刚退婚，家里便住进陌生男人，还说你们在山里就认识，只是借受伤遮掩。”
“谁先说的，能不能请她当着我的面再讲一遍？”
“这话是赵二拐媳妇从王家听来的，张秀芝说得最凶，她还说知一专挑有身份的男人下手。”
沈墨琛将证件收回衣袋。
“林同志救人时，她儿子就在旁边，后来大队组织了十几个人进山，公安也做过记录，谁再造谣，可以跟我去派出所说明白。”
“沈同志别动气，我回去便告诉她们，军官证和介绍信都是真的，林家救人也有公社作证。”
不到半日，沈墨琛的身份便传遍了大河村。
先前站在村口说闲话的几个妇人接连提着鸡蛋和红薯上门，话里都换了口风。
“知一，沈同志为百姓受伤，住你家是信得过林家，我们送两个鸡蛋给他补身子，你可别嫌少。”
“鸡蛋拿回去，他吃的药和粮由自己付，林家也有能力照顾伤员，你们若真敬重军人，便别再传不清不楚的话。”
“我们从没说过，是张秀芝见不得你好，逢人便说你借救命攀高枝。”
“谁说过什么，村里人都记得住，不必急着把话推到她一个人身上。”
院外又传来争吵，赵主任领着大队长走在前头，张秀芝则被几名妇人围在路边。
“赵主任，我只说林家住着陌生男人，没说她跟军官有关系，你不能听刘翠花几句话便给我扣造谣的帽子。”
“你在村西说林知一拿身子换靠山，赵二拐媳妇和另外两个人都听见了，还需要谁替你作证？”
“她家本来就住着男人，我说一句怎么了，她退过婚，总得顾着姑娘家的脸。”
“沈同志因公负伤，公社安排他暂住林家，住宿费和粮票都有记录，你拿军人养伤败坏妇女名声，已经影响了军民关系。”
张秀芝还想争，大队长把记工簿翻到她面前。
“今日先扣你两个工分，再写一份检讨贴到大队墙上，你若继续传，便跟我去公社接受处理。”
“凭什么只扣我的，村里那么多人都说过！”
“别人说过，查到一样处理，你是最先造谣的人，先把自己的账认下。”
张秀芝朝林家院门看了一眼，咬着牙说道：“她不就救了个军官吗，等人家伤好走了，我看谁还护着她。”
沈墨琛扶着门框站起来，将装着粮票和现钱的信封递给赵主任。
“赵主任，这是我十五日的住宿费和粮票，请您替我作证，再把一句话记进处理记录。”
“沈同志想记什么？”
“林知一救的是执行任务的国家干部，谁再拿她的清白做文章，便是在污蔑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在污蔑这身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