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任，我不同意这门婚事，请您和大队长作证，从今天起，林王两家婚约作废。”
王建国还想上前，大队长横过烟袋，将他挡在桌边。
“建国，有话站着说，赵主任在这里，你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她早就算计好了，故意摆下酒席让我家丢人，我跟她处了大半年，她说退就退，凭什么？”
林知一把王家的庚帖推到他面前。
“凭婚姻要两个人都愿意，我现在不愿意，难道还得问你答不答应？”
“昨天以前你从没说过退婚，今天拿几句话编排我，你让我以后怎么在村里抬头？”
“你在县城打牌时没想过抬头，偷拿大队玉米种换酒时没想过抬头，算计我家房地时倒想起脸面了。”
王建国扯下胸口别着的红纸花，摔在桌上。
“林知一，你别不知好歹，我肯娶你这个没兄弟撑腰的绝户女，是看你可怜，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院里安静了片刻，刘翠花手里的筷子落在碗沿上。
张秀芝也不再装和气，指着陈桂兰便骂。
“你们林家命硬，男人早早死了，留下一个病秧子和一个克父的丫头，我们建国肯进这个门，是给你们续香火！”
陈桂兰扶着桌沿要起身，林知一将母亲按回凳子，自己走到席面中央。
“我父亲生病去世，和我没有关系，你拿死人骂活人，只能证明王家的教养配不上这桌酒席。”
“你还敢说教养，你都二十了，再退一次婚，十里八乡谁敢娶你，等你娘两腿一蹬，你连个扛棺材的人都找不到！”
“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会拿林家的房地供养骗子，更不会给一个盼我娘早死的婆婆端饭送水。”
张秀芝推开身边的长凳，冲着围观的人嚷起来。
“大伙都听见了，这丫头心狠，连婆婆都不肯伺候，谁家要娶她，先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卖鸡蛋的婶子放下酒杯，忍不住接了一句。
“秀芝，人家还没过门，你昨晚就盼亲家母死，这样的婆婆谁敢伺候，换成我闺女，我也不让嫁。”
“昨晚的事谁能证明，除了她们母女，还有人听见吗？”
“你们要是没去过林家院墙外，刚才建国怎么一开口就说自己整晚在家，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刘翠花也抬起头。
“昨天在供销社门口，我亲眼看见那张陪嫁单，王家没拿聘礼，却要知一的房地和五十块钱，这事做得不地道。”
张秀芝扭头瞪她。
“你昨天还说知一嫁进我家是掉进福窝，今天怎么改口了，是不是收了她的好处？”
“我说错话还不能改吗，她要真把三间砖房送进王家，往后才叫没地方哭。”
王建国抓起那盒鸡蛋糕，朝林知一怀里塞去。
“吃的喝的你家都收了，现在说我没下聘，你先把这半年花在你身上的东西全还回来。”
林知一没有接，盒子落在桌面，里面的鸡蛋糕散成几块。
“你一样样说，我收过你什么，哪天给的，谁能作证，只要说得清，我当场还你。”
“我给你挑过水，也替你家劈过柴，去年冬天还送过两捆苞米秆，这些不算东西？”
“你挑水那天，吃了我家两碗面，劈柴用了半天，我娘给你装了十个鸡蛋，两捆苞米秆是你借我家独轮车的谢礼。”
“咱们处对象，哪能把每件事算得这么清？”
“涉及我家的房契时，你娘按间算，涉及你送的两捆苞米秆，就不能算清，这是什么道理？”
大队长磕了磕烟袋，朝王建国摆手。
“别扯这些没凭据的小事，鸡蛋糕原样退回去，王家若还有正式聘礼就拿出来，没有便把庚帖收好。”
张秀芝不肯去拿庚帖，转身冲赵主任喊道：“赵主任，订婚不是买卖，她今天说退就退，以后村里姑娘都学她，规矩还要不要？”
“规矩不能越过自愿二字，她当众明确表示不愿意，你们继续逼婚，性质就变了。”
“她拿假遗嘱骗人，难道不管？”
“纸上写得清楚，这是口述补记，陈桂兰也承认是昨天按的手印，我没有把它认作亲笔遗嘱，更没凭这张纸判王家的罪。”
“那她说建国偷粮打牌，也只是听别人乱嚼舌根，凭什么拿来退婚？”
“退婚不需要先给王建国定罪，她不愿嫁，婚事便不能继续，这是政策，也是规矩。”
赵主任说完，将两张庚帖分别交给两家，又拿出随身的钢笔，在一张公社便笺上写下日期。
“今天由我和大队长见证，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王家没有正式下聘，女方明确拒绝婚约，庚帖当面退还。”
大队长接过便笺，仔细看完后，在见证人一栏签下名字。
“建国，这事到此为止，往后不许拿订婚说知一是你媳妇，更不许借着婚约进林家拿东西。”
王建国盯着那张便笺，牙关咬得发响。
“她毁了我的名声，难道一句到此为止就算了？”
“你的名声怎么坏的，今天在场的人都看见了，林知一没有进你家偷抢，也没有收下聘礼赖账。”
“赵主任，你是公社干部，怎么能帮着她欺负我们穷人？”
“王家穷不穷，与她愿不愿嫁没有关系，你们若再借绝户二字侵占房地，我会让大队重新核查林家的产权登记。”
张秀芝听到核查产权，伸向便笺的手收了回去。
“谁侵占了，我们只是想替她管着，她一个姑娘家能守住三间房吗？”
“她是林家合法继承人，房子登记在林家名下，只要本人不签字，任何人都无权转让，更无权替她保管房契。”
赵主任看向围在院中的众人。
“以后谁再说姑娘没有继承权，可以直接到公社问我，国家的规定摆在那里，不能由着哪家人多便改了。”
林知一收好那张见证便笺，又把王家的庚帖推回王建国面前。
“拿走，从今往后，你婚娶我嫁，各不相干，你若再进我家院子，我便当你意图侵占财物。”
王建国将庚帖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菜汤里。
“林知一，你今天把路走绝了，以后别求我回头！”
“你先把自己的欠账还清，再想谁会求你，林家的门槛，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跨。”
张秀芝扯下桌上的红布，连碗带盘扫到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
“走，都给我走，谁吃林家这顿饭，往后别进王家的门！”
几名王家亲戚跟着起身，却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叔伯没动。
其中一人擦了擦嘴，瓮声说道：“酒肉是林家出的，席也是林家摆的，我们吃谁家的饭，轮不到你替我们做主。”
院里传出几声忍不住的笑，张秀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抓着王建国往外走。
到了院门口，她又转过头，把手指向林知一。
“你别以为有赵主任撑腰就能安稳过日子，没男人护着，两亩地都能累死你，你迟早会跪到王家门口！”
林知一拿起扫帚，将滚到脚边的红纸花扫出门槛。
“那你把门看牢些，免得等不到我下跪，先看见王建国为偷鸡摸狗进了派出所。”
王建国甩开张秀芝的手，回头盯着她。
“林知一，你今天让我丢的脸，我早晚叫你加倍还回来！”
“我等着，不过你下一次敢伸手，我就不会只退你一张庚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