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想瞧什么，盐，还是我林家的家底？”
张秀芝脸上的热络卡了一下，很快又拍着大腿笑起来。
“你这孩子，明天就要跟建国订婚了，还叫哪门子张婶，往后该改口叫娘，我替自家儿媳妇看东西，哪能算打听家底？”
“订婚还没办，结婚更没影，叫早了容易让人误会，张婶还是先守着规矩吧。”
王建国往前挪了半步，仍摆着那副老实模样。
“知一，我娘盼你进门，昨晚念叨了半宿，你别把她的好意当成外道。”
“她盼我进门，盼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家的三间砖房和两亩地？”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跟你处对象，从来没有问过你家有多少钱。”
“你没问过钱，只问过我爹留下几亩地，房契放在哪里，我娘手里还有多少布票，这些不算家底？”
王建国抬手想碰她的胳膊，林知一往旁边让开，让他的手落了空。
“那些都是闲聊，我想着以后成了一家人，早晚得一起过日子，多问两句也没有坏心。”
“既然是闲聊，那你说说，你家一年分多少粮，欠大队多少口粮，家里七口人挤三间土房，为什么订婚后想搬进我家住？”
供销社门口本就人多，几句话传出去，周围很快围了半圈看热闹的人。
张秀芝脸上的笑挂不住，伸手便来拉林知一。
“家丑不能往外扬，有什么话回家说，建国是想着你娘腰不好，搬过去也能搭把手照顾她。”
“我林家的事摆得上台面，不算家丑，张婶要觉得王家的事不能见人，那就在这里说清楚，订婚后谁也别搬进我家。”
“哪家姑娘出嫁还守着娘家的房子，你没有兄弟，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建国住进去还能给林家续个香火。”
林知一看着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慢慢抽回胳膊。
“我姓林，活得好好的，用不着王建国替我续香火，我家的房子就算空到塌，也轮不到姓王的人做主。”
旁边卖鸡蛋的婶子插了一句。
“秀芝，人家姑娘说得也对，订婚还没办，你就安排着住进林家，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什么住进林家，我们是替她守房子，知一这孩子单纯，她娘身体又差，没个男人撑门户，谁都能欺负她们。”
“这些年我和娘自己种地挣工分，房子没少一块砖，怎么一跟王建国订婚，就得靠他替我撑门户？”
张秀芝拉不下脸，转头推了儿子一把。
“建国，你自己跟她说，我一片好心，倒让她当成抢房子的恶人了。”
王建国低着头搓了搓裤缝，说话仍旧温吞。
“知一，我知道你舍不得叔婶留下的东西，我们不要你的房子，只是结婚后夫妻一体，你的东西也是咱们小家的东西。”
“那你的工分、口粮和王家的房子，也该有我的一份？”
“当然有，只要你进了门，我挣的工分都交给你。”
“你去年满打满算挣了一千八百个工分，分粮后还倒欠大队六块七毛，你拿六块七毛的欠账，换我三间砖房和两亩好地，这算盘确实会打。”
人群里传来几声笑，王建国的耳根也红了。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咱们相处这么久，你以前从不拿这些话堵我。”
“以前我蠢，认不清谁是人，谁惦记着吃绝户，今天清醒了，不愿继续装聋作哑。”
吃绝户三个字一出，张秀芝立刻变了口气。
“林知一，你别仗着建国喜欢你，就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明天订婚酒肉都备好了，你要是闹脾气，丢的是林家的脸。”
“酒是我娘买的，肉是我家割的，席面摆在我家院里，丢不丢脸由我说了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悔婚？”
“张婶这么怕我悔婚，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明天要拿到手的东西？”
张秀芝眼皮跳了两下，朝王建国递去一个眼色。
王建国忙从怀里取出一块叠好的红纸，塞到林知一面前。
“知一，明天要请大队长当证婚人，我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写好了，你回去看看，缺什么再添。”
红纸上列着两斤酒、一斤肉、十斤白面和两斤白糖，后面还加了一行小字。
女方陪嫁砖房三间，自留地两亩，缝纫机票一张，现钱五十元。
林知一展开红纸，让周围的人都能看清。
“王建国，这是谁列的单子？”
“我娘请村里的先生写的，两家既然要结亲，总得把东西记清楚，免得以后说不明白。”
“王家给我的聘礼呢？”
“咱们不讲那些旧规矩，我家日子紧，等结婚后挣了钱，自然不会亏待你。”
“你家不讲聘礼，却要我陪嫁三间房、两亩地、缝纫机票和五十块钱，这算哪门子新规矩？”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站在前排的老汉直接啐了一口。
“秀芝，你家娶的是媳妇，还是财神爷，这单子写出去，也不怕公社的人查你们侵占人家财产。”
“什么侵占，这是知一娘亲口答应的，她身子不好，怕闺女嫁过去吃苦，才愿意多陪送一点。”
林知一把红纸折好，没有还给王建国。
“我娘答应的，请她过来当面说，她要真答应把房地全送给王家，我今天便认下这张单子。”
“她不是去卫生所了吗，明天回来再说也一样。”
“我娘只换个膏药，天黑前就能到家，张婶要不跟我回去等？”
张秀芝避开她的目光，抓住王建国便想走。
“供销社人多嘴杂，我们懒得跟你争，明天让大队长评理，看你还敢不敢胡闹。”
“张婶先别急，我还没问完，你们今天来供销社，是想买订婚用的东西，还是等我把票证交出来？”
“我家有票，用不着你的。”
“那就把票拿出来，让售货员看看你们能买多少白糖和细布。”
王建国摸了摸空荡荡的上衣口袋，半天没有掏出东西。
张秀芝索性撕破脸，指着林知一开骂。
“哪个媳妇进门不把钱票交给婆婆，你藏着掖着，还没订婚就防我们，我看你根本没想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说对了，我确实没打算跟你们好好过。”
“你再说一遍？”
“别急，明天我会当着大队长和全村人的面，把该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
王建国上前拦住她，脸上的老实终于撑不下去了。
“知一，你别拿婚事耍性子，你家没人撑腰，退了我，往后谁还敢娶你？”
“我的日子用不着靠男人撑，至于你敢不敢娶，也得看我还愿不愿意要。”
“你别忘了，明天请了大队长，庚帖也写好了，你当众反悔，村里人的唾沫都能淹了你。”
林知一把那张陪嫁单收进衣襟，拎起布兜走下台阶。
“那就请大队长来得早些，明天这门婚，我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