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着，不过你下一次敢伸手，我就不会只退你一张庚帖。”
院门外已经没了王家人的影子，这句话却让席间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翠花端起碗，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劝道：“知一，婚退都退了，往后少跟王家顶着来，建国心眼小，张秀芝那张嘴又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你一个姑娘家容易吃亏。”
林知一将摔碎的瓷片扫进簸箕，回得不紧不慢：“嫂子既然知道他们会使坏，刚才怎么不拦着张秀芝，让她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我哪拦得住她，她连大队长的话都不听，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你。”
“她想编便编，只要别伸手碰我家的东西，我暂时没工夫跟她争。”
卖鸡蛋的婶子接过话头：“你可别小瞧村里这些闲话，今天传你脾气硬，明天就能传你跟谁不清不楚，姑娘家的名声坏了，再想找人家便难了。”
“婶子觉得我该为了堵住旁人的嘴，再把自己送进王家？”
“我没这么说，只是劝你往后收敛些，别再当众跟男人吵。”
“王家要三间房时没人劝他们收敛，我保自己的家产，倒要先把嘴闭上，这样的规矩我不认。”
那婶子端着碗不再接话，旁边几个人却互相递了眼色。
陈桂兰扶着腰从灶房出来，招呼道：“今天让大伙看笑话了，席面既然摆下，剩下的菜别糟践，愿意吃的就坐稳当，不愿沾林家晦气的也可以回去。”
“桂兰，你这话说远了，谁说林家晦气了？”
“刚才张秀芝骂知一克父，你们不少人都听见了，她走以后还有人拿眼瞧我，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大队长磕掉烟锅里的灰，沉着脸说道：“王家的婚约已经作废，往后谁再拿克父克夫嚼舌根，闹出事别怪大队扣工分，都是一个村住着，别把人往绝路上逼。”
赵主任也放下酒杯，补了一句：“婚姻讲究自愿，林知一退婚不犯政策，更不欠王家东西，谁拿这件事造谣生事，传到公社便不是几句闲话能过去的。”
众人接连应了几声，席面重新热闹起来，落在林知一身上的目光却没少。
客人散尽时，太阳已经偏西。
陈桂兰关好院门，拿起抹布擦桌子：“赵主任的话能管住他们两天，管不住一辈子，村里人闲下来就爱议论婚丧嫁娶，王家再添几句油，咱家的门槛都得让人踩低。”
林知一将剩下的半盆肉菜端进灶房：“嘴长在别人身上，挨家堵过去只会越闹越大，眼下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比跟他们吵十场都管用。”
“娘怕你听多了心里难受，你以前受了委屈都闷在屋里哭，现在倒跟换了副性子一样。”
“吃过一次大亏，总该长点记性，您只管养腰，地里的活我自己想办法。”
“你一个人能挣几个工分，秋粮分下来还得交口粮，家里这点钱不能坐吃山空。”
“爹留下的两亩地不会跑，屋后还能种菜，实在缺钱，我便进山采蘑菇和山货，总能找出一条路。”
“山货得交到收购站，价钱压得低，私下拿去换粮又怕被抓投机倒把，你可不能为了逞强碰那条线。”
“我不会拿自己去赌，什么东西该交公家，什么东西留家里吃，我会先问清楚。”
院门被敲了两下，刘翠花提着空盆站在门外，进门先朝屋里看了看。
“嫂子不是刚走，怎么又回来了？”
“我把围裙落在灶台边了，顺便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可别往外讲。”
“嫂子带来的话若不想让外人知道，最好别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赖，我可是替你着急，王家人刚才一路骂回去，张秀芝见人就说你脑子出了毛病。”
林知一把围裙递给她：“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前几天还盼着嫁给建国，睡了一夜就翻脸，肯定是你爹的魂回来缠着你，还说你命里克男人，谁沾上谁倒霉。”
“王建国也这么说？”
“建国没当面说克夫，可他跟村西几个小伙子喝酒时，说你前阵子总盯着墙发呆，夜里还会自言自语，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陈桂兰将抹布拍在桌上：“他什么时候见知一夜里说话了，王建国连我家院门都进不来，这是明摆着造谣。”
刘翠花忙把手往下按：“桂兰婶，你先别嚷，我就是听见了才来报信，外面已经有人说知一退婚是犯了癔症，还说王家倒了霉。”
林知一给她倒了半缸温水：“这些话是谁先传到你耳朵里的？”
“村西赵二拐媳妇说的，她娘家侄子跟建国一块喝过酒，不过这里头也可能添了她自己的话。”
“张秀芝除了说我克夫，有没有提我家的房地？”
“提了，她说你脑子不清楚，桂兰婶身子又不好，三间房早晚让族里人哄走，还说等你吃不上饭，自然会求着建国回来。”
林知一推了推搪瓷缸：“嫂子今日肯来告诉我，这份情我记着，不过往后谁再问你林家的事，你只说我每天照常下地，吃饭睡觉都没有毛病。”
“你不出去跟他们对质？”
“现在跑去找张秀芝，她只会说自己没讲过，再反咬我心虚，我何必替她把这场热闹添大。”
“那也不能任由她败坏你的名声，你往后还要不要说婆家了？”
“我刚从一门烂婚事里脱身，没急着找下一个男人，倒是王建国被我当众退了，他才最怕没人肯嫁。”
刘翠花拍了下腿：“这话倒对，王家正托人去邻村说亲，张秀芝若不把错推给你，谁家肯把闺女送过去。”
“所以她说得越凶，越证明王建国身上有见不得人的地方，嫂子只管听着，别替我争，也别替王家圆。”
“知一，你是不是还留着什么后手，想等他们闹大再算账？”
“王家若只动嘴，我便先过自己的日子，他们若动手，我自然有地方送他们。”
刘翠花捧着茶缸，盯了她半晌才说道：“你这回是真变了，换成以前，听见克夫两个字早躲进被窝哭了。”
“以前哭完还得受人欺负，现在我留着力气挣钱，谁过得好，过上两年自然看得出来。”
送走刘翠花，林知一插好门闩，将供销社买来的东西在空间里重新清点一遍。
陈桂兰坐在炕沿上问道：“你真打算进山，入秋后山里有野猪，姑娘家一个人去不安全。”
“我只在外围转，先看看有多少蘑菇和榛子，再去公社问收购价，不做没把握的买卖。”
“咱家还有一只老母鸡，几个鸡蛋可以攒着换盐，席面剩下的肉够吃两天，日子紧归紧，总不至于揭不开锅。”
“娘，东西放久了会坏，明早把剩菜热透，能吃多少吃多少，别舍不得油水把身子拖垮。”
“才退了婚就大口吃肉，让外头人看见又得说咱们败家。”
“肉是林家花钱买的，进谁肚子也不能进王家肚子，旁人若眼馋，让他们自己割肉去。”
陈桂兰听得笑出声，扶着腰去收拾碗筷：“成，娘不替外人省着，明早给你烙张白面饼，吃饱了再上山。”
窗纸外传来两个妇人走过的说话声，克夫和疯病几个字顺着风钻进屋里。
林知一没有推窗争辩，只把装山货的旧麻袋叠好，又将一把镰刀磨出亮口。
陈桂兰摸了摸刀刃，仍不放心地问道：“知一，你明天真要一个人进山？”
“娘放心，我进山找的可不只是几斤蘑菇，王家等着看我饿死，我偏要从那座山里找出一条活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