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让人心慌，青砖地上仿佛生了根，要将她的鞋底黏住。
出了清凉殿，凛冽的秋风迎面吹来，刮得脸颊生疼。浣碧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道：
“小主，您怎么能答应她啊！这可是构陷啊！沈小主要是知道了，该多寒心？再说皇上最恨欺瞒，这要是……这要是……”
玉贵人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灰蒙蒙的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股决绝：“我不答应，她会放过眉姐姐吗？”
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可她别无选择。
在这深宫里，她就像溺水的人，哪怕抓到的是毒蛇，是烧红的烙铁，也只能死死攥住，因为那是眉姐姐唯一的生路。
当晚，牡丹台的暖阁里，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的书画都晃悠悠的。染冬正低头给宜修研墨，低声回禀：
“娘娘，刚从清凉殿那边传来的信儿，华妃松口了，答应让玉贵人明日与沈答应同乘一辆马车。”
宜修正在灯下描花样子，一支细细的狼毫笔在素绢上勾勒着牡丹的轮廓，闻言笔尖顿了顿，一滴浓墨落在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颗不起眼的痣。
“她答应得倒痛快。”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听说……华妃提了条件，让玉贵人回宫后去皇上面前揭发沈答应，说沈答应教唆她找刘畚翻案，还抱怨皇上不公。”
染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这玉贵人也是糊涂透顶，为了个失势的废人，竟把自己的前程性命都搭进去了，真是愚不可及。”
宜修放下笔，看着绢上那朵刚描了一半的牡丹，墨点恰好落在花瓣中央，像块洗不掉的污渍。她沉默片刻，忽然道：
“让人备轿，本宫去趟九州清晏。”
染冬一愣，手里的墨锭差点掉在砚台上：“娘娘，这都入夜了，九州清晏那边怕是已经歇下了……”
“有些事，得让皇上知道。”宜修起身，剪秋连忙递上一件石青色的披风，她伸手拢了拢领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别让玉贵人真把自己烧成了灰烬，她还没到该谢幕的时候。”
夜色像浓稠的墨，将圆明园的亭台楼阁、曲桥流水都染成了模糊的剪影。宜修坐在平稳的软轿里，听着宫人踩过青石板路的“咯吱”声，像谁在暗处磨牙。
她轻轻掀起轿帘一角，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宫灯，忽然觉得，这后宫的棋局，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九州清晏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困在笼中的星子。
宜修的马车刚停在宫门前，苏培盛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惯有的笑：“皇后娘娘深夜到访，皇上刚批阅完奏折，正说有些乏了呢。”
“劳烦苏公公通报一声。”宜修掀起车帘，披风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本宫有要事求见。”
苏培盛见她神色郑重，不敢怠慢，忙领着人往里走。
御书房里还亮着灯，明黄的窗纸上映着胤禛伏案的身影，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墨砚里的墨汁还冒着热气。
年羹尧的折子刚压下去，江南水患的奏报又堆了上来，案头的龙涎香燃得正旺，却驱不散眉宇间的郁色。
“皇上，皇后娘娘来了。”苏培盛轻声通报。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胤禛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宜修让宫女将食盒里的莲子羹温在炭炉上，才缓缓道：“臣妾刚听说了些事，觉得该跟皇上提一句。”
她没直接说玉贵人，只拣了些后宫琐事铺垫，末了才轻叹：“玉贵人今日去了清凉殿，求华妃允她明日与沈答应同乘。”
胤禛的眉峰猛地一蹙：“她还在闹？”
“华妃许了，却要她回宫后……”宜修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要她在皇上面前揭发沈答应，说沈答应教唆她寻刘畚。”
“糊涂！”胤禛一掌拍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她当这是市井街头的儿戏？沈氏的事已是定局，她偏要往浑水里蹚，难不成真要陪着一起沉底才甘心？”
宜修递过温好的莲子羹：“皇上息怒，她也是关心则乱。只是……”
“只是什么？”
“臣妾担心她明日真要上了沈答应的车轿，被华妃抓住把柄，到时候怕是……”宜修没说下去，却让胤禛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玉贵人若真与沈答应同乘，再被华妃安个“结党营私”的罪名，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胤禛捏着眉心，语气沉了下来：“你明日多盯着些，莫要让她真上了沈氏的车轿。派人把她看紧了，旁的，等回宫再处置。”
宜修应道：“臣妾记下了。只是沈答应那边……”
“沈氏虽有错，却也罪不至死。”胤禛的声音缓和了些，目光落在烛火上：
“她身子弱，禁足这些日子想必也受了不少苦。回宫路上让侍卫看紧点，别让旁人伤了她的性命，毕竟……”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毕竟那是曾放在心尖上疼过的人，纵是犯了错，也狠不下真让她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并且，沈自山留着还有用的。
宜修心里了然，躬身道：“皇上放心，臣妾会安排妥当。沈答应的车轿单独走，前后都派心腹侍卫跟着，保证出不了差错。”
胤禛点了点头，端起莲子羹抿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压不住心里的烦躁：“玉贵人那边，你多费点心。她性子直，容易被人当枪使，别真让她栽在华妃手里。”
“臣妾省得。”宜修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道：“皇上也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胤禛摆了摆手，重新拿起奏折：“你先回去，朕再批几封。”
宜修没再多劝，只让宫女留了盏安神茶，转身退出了殿门。
夜风吹起她的披风，月色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她望着九州清晏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