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想起一事,压低声音,几乎要贴到宜修耳边:“沈答应在杏花春馆茶饭不思,说要见皇上,天热得很,她那性子,怕是要中暑。要不要……让人送些冰过去?”
“不必。”宜修打断她,银签在荔枝肉上轻轻划着,留下一道浅痕:“让她折腾着,正好让皇上看看,谁才是沉稳懂事的。倒是娴贵人那边,她抬眼望向竹影轩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
“听说这几日吃不下东西,人都瘦了,颧骨都显出来了。”
剪秋:“皇上许是忘了给赏赐,要不要提醒一句?毕竟是有身孕的人。”
宜修笑了笑,银签上的荔枝肉颤了颤:“皇上心里有数,我们去添句嘴便是——天热,孕妇最念亲娘,这话总没错,皇上听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九州清晏的书房里,胤禛正对着一堆的卷宗皱眉。
案头的青瓷笔洗里泡着冰块,寒气丝丝缕缕往上冒,却挡不住窗外蝉鸣的聒噪,像无数根针在刺耳朵。
他烦躁地推开卷宗,瞥见桌角堆叠的食盒——
都是华妃送的,朱漆描金的、珐琅彩的、紫檀木镶玉的,一个个精致得像摆件,苏培盛收是收了,却从不上呈,如今堆得像座小山,看着就心烦。
“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宜修走进来,见他额角冒汗,便让宫女换了盆新冰,冰盆里还丢了几片新鲜的荷叶,凉气混着清香漫开来,驱散了几分燥热:
“皇上这是怎的了?”她说着,摘下护甲,净了手,轻轻的按上了胤禛的太阳穴。
“容儿这几日担惊受怕,朕思虑再三,还是要补偿她一二的。”
“皇上在为娴贵人的赏赐烦忧?”宜修反问。
胤禛点头,指尖在桌面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她受了松阳案的牵连,前几日又因沈答应被发落之事吓着了,动了胎气,吃不下东西,总该补偿些什么,让她舒心些。”
“臣妾倒想起个人。”宜修坐下道,执起茶盏抿了口,茶水微凉,带着荷叶的清苦。
“娴贵人的母亲林氏,早已与安比槐和离,如今在江南住着,听说一手荷叶酸梅汤做得极好,酸中带甜,最能开胃。天热,孕妇想家,若能让亲娘来陪她,比什么金银珠宝都贴心。”
胤禛眼睛一亮,指尖在案上一拍,震得砚台都跳了跳:
“林氏?朕倒忘了!旁的赏赐再好,哪里比得上至亲陪伴?有她在,娴贵人定能舒心些,说不定胃口都能好起来。”
“是啊。”宜修笑道,眉眼弯弯:“太后常说,亲娘在身边,生产时更安心——再说了,林氏的酸梅汤加了新摘的荷叶,最能解暑气,正好给娴贵人清清肠胃,比宫里的御医开的方子管用。”
胤禛当即扬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旨:封林氏为正五品宜人,三日后进宫陪伴娴贵人至生产,赏白银千两,绸缎百匹,内务府派人收拾出竹影轩后殿的房间,让林氏在园子里安心住着!”
宜修看着他舒展的眉头,心里清楚——
这步棋,走得正好。
华妃失势,娴贵人得偿所愿,而她,只需坐看年羹尧的野心在西北疯长,等着那把刀自己出鞘,到时候再轻轻一推,便知分晓。
竹影轩里,娴贵人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的针线掉在膝头。
天太热,连胎动都懒洋洋的,小家伙偶尔踢一下,力道却轻得像羽毛扫过,酥酥痒痒的。张嬷嬷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冰帕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像朵晒干的菊花:
“小主!大喜!松阳案结了!”
娴贵人猛地坐起,指尖攥着纱裙,指节都泛白了:“我父亲他……”
“安老爷洗清了冤屈!虽革了职,却是清白身!皇上还下旨,让您母亲林宜人三日后就进宫陪您呢!”
张嬷嬷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皇后娘娘特意让人来嘱咐,说您爱吃酸的,让林宜人多带些碧水巷小院里的梅子,自己腌的那种,干净又够味!”
娴贵人手里的冰帕子“啪嗒”掉在地上,眼眶一热,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纱裙上洇出一小片湿痕,晕开淡淡的水渍:
“我娘……真的能来?”
“是啊!皇后娘娘说的,还能有假?”张嬷嬷捡起帕子,拧了拧递回去:“小主快别哭了,仔细伤着眼睛,林宜人见了该心疼了。”
娴贵人望着宫门外,阳光虽烈,心里却像揣了块冰,凉丝丝的舒服。
她想起母亲腌的梅子,青的酸得人眯眼睛,黄的浸在冰糖水里,甜中带酸,核小肉厚,夏日午后舀一勺,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清爽。
在父亲母亲和离后,皇后娘娘担心母亲会想这口家乡味,特地让人从松阳移栽来了梅子树。
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带着笑,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指尖轻轻抚摸着小腹,低声说:“宝宝你看,外婆要来啦,以后有酸梅汤喝了。”
三日后,宫门口的日头正毒,地面被晒得发白,空气里飘着荷叶的清香,混着尘土的味道。
娴贵人穿着素色纱裙,站在廊下张望,裙摆被热风掀起一角,露出脚踝上系着的红绳——
那是母亲临进宫时给她系的,红得像樱桃,说能保平安。
张嬷嬷递上酸梅汤,青瓷碗上凝着水珠:“小主别急,林宜人该到了,马车刚过金水桥呢,听见铃铛声了吗?”
话音刚落,一辆青布马车碾着热浪驶来,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角浅蓝的裙边。
车刚停稳,林氏就被一个小丫头搀了下来,布裙上沾着赶路的尘土,却带着熟悉的皂角香,那是母亲常用的胰子味道。
“容儿!”
“娘!”娴贵人迎上去,母女俩抱在一处,林氏的胳膊有些硌人,是常年做活磨出的茧子,却让人安心。
林氏松开她,摸了摸她的小腹,又捏了捏她的胳膊,眉头皱了皱:
“你瘦了!”
娴贵人笑得眼泪直流,连连点头:“有娘做的梅子开胃,容儿很快就能长回来了!”
安陵容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见林秀多久没吃这口家乡味了,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角楼上,宜修看着这一幕,微微勾唇。
年羹尧的野心在西北滋长,像野草;
华妃的骄纵在清凉殿发酵,像酸败的酒;
娴贵人的安稳像池静水,映着天光云影——
这盘棋,才刚铺开。
而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