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圆明园，暑气蒸腾得像笼着层轻纱，连风都带着热气。
可牡丹台的偏殿里却总是凉爽的，不仅因为冰盆不断，更因窗下那片精心打理的花圃——
茉莉、素心兰、晚香玉，一到傍晚便齐齐绽放，将清冽的香气送进殿内，驱散了大半燥热。
宜修每日辰时都会让人往竹影轩和杏花春馆各送一盅补品。
给娴贵人的是莲子百合炖燕窝，清润养胎；
给惠贵人的是阿胶红枣羹，补血安神。
每回送补品的太监回来，她都要细细问一句：“两位小主都用了吗？气色如何？”
“回娘娘，娴贵人用了小半碗燕窝，说味道极好，还让奴才谢娘娘体恤。”小太监躬身回话：“惠贵人那边……说身子乏，让放在一旁了。”
宜修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随即淡淡道：“知道了。让小厨房明日换个方子，给惠贵人炖些银耳雪梨，去去暑气。”
她早料到惠贵人会防备，却没想防备得这般明显——
连她特意让人按太医方子炖的补品都不肯碰。
剪秋在一旁研墨，低声道：“娘娘，惠贵人这是信不过咱们呢。”
“信不过是应当的。”宜修翻开一本医书，指尖划过“孕中调养”的章节：
“在这宫里，谁能全然信得过谁？她这般谨慎，倒也不算错。”只是这份谨慎，用错了地方。
她转头对剪秋道：“再让人传句话给两位小主，补品虽好，却不宜贪多，过犹不及。让她们趁着早晚凉快，多出去走走，散散步，对生产有好处。”
“是。”
竹影轩的竹林长得正茂，青竹亭亭如盖，将阳光筛成斑驳的光点，落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
娴贵人穿着件浅绿色的软缎常服，外罩件月白色的纱褂，由张嬷嬷扶着，书瑶跟在身后，慢慢往牡丹台的方向走。
“小主慢些，这石子路滑。”张嬷嬷细心地提醒，手里还拿着把团扇，不时给娴贵人扇两下。
娴贵人笑着点头：“知道了嬷嬷。皇后娘娘说得是，总在屋里憋着，骨头都要锈了。”
自从听了宜修的话，她每日傍晚都要出来走走，有时去牡丹台陪皇后说说话，有时就在自己院子的竹林里溜达，呼吸些新鲜空气。
走到牡丹台的花圃边，正见宜修站在茉莉花丛前，伸手轻嗅着花香。娴贵人连忙上前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宜修转身，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今日气色不错，看来这散步是有用的。”
“托娘娘的福，臣妾觉得身子轻快多了。”娴贵人笑着说，目光落在花圃里新开的几株粉色月季上：“这花儿开得真好。”
“是去年从江南运来的品种，叫‘醉杨妃’，你瞧这颜色，像不像美人微醺的脸？”宜修指着月季，语气轻松。
两人赏了会儿花，宜修突然想起前几日小太监同自己说的，去给娴贵人送补品时书瑶姑娘在收拾针线笸箩，里面放着些绣了一半的小衣裳，便笑道：
“听说你这些日子还在做针线？”
娴贵人脸上泛起红晕：“是，闲来无事，想着给孩子绣两件小肚兜。”
“心意是好的，只是别太累着。孕期做针线，伤神又伤眼，若是想做，也得选光线好的时候，别在灯下熬着。”
娴贵人点点头：“臣妾记下了。其实……哪里还需要臣妾动手？”她想起远在碧水巷的母亲林秀，忍不住笑起来：
“自打母亲知道臣妾有孕的消息，怕是已经开始日日不停地做这些针线了。她那人，最疼孩子了，从前邻居家添了孩子，她都要送两双虎头鞋呢。”
宜修闻言也笑了：“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母亲这般疼你，你倒也要叮嘱她，别光顾着做针线，仔细伤了眼睛累了腰。”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深意：“毕竟，等你月份大了，按规矩是要请她入宫陪你的。若是她累着了，耽误了入宫的日子，没能亲眼看着你生产，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娴贵人心里一暖，皇后不仅关心她，连她母亲都想到了。
她连忙福身：“多谢娘娘提醒，臣妾回头就写信给母亲，让她好生保重身子。”
宜修看着她温顺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娴贵人出身不高，性子却沉稳懂事，不像惠贵人那般锋芒毕露，也不像齐妃那般愚蠢狂妄，是个性子能托付的。
让她母亲入宫，既是体恤，也是安她的心——
在这深宫里，有个亲人在身边，总能安稳些。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无非是孕期饮食、孩子将来的小名之类，气氛融洽得像寻常婆媳。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与竹影轩的闲适不同，杏花春馆里总是静悄悄的，连下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惠贵人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本闲书，眼神却有些涣散。小几上放着牡丹台送来的银耳雪梨羹，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未动。
“小主，尝尝吧？这银耳炖得糯糯的，挺好吃的。”采月在一旁劝道。
惠贵人摇摇头，将书扔在一边：“拿走吧，我没胃口。”
她从骨子里信不过皇后，总觉得那羹汤里藏着什么猫腻。
去年冬天落水的事，她虽没抓到实证，却笃定是华妃干的，而皇后与华妃明争暗斗多年，谁知道皇后会不会借着补品做什么手脚？
“刘太医说了，小主得多吃点才有精神。”采星端来茯苓刚熬好的酸梅汤：“喝点这个吧，开胃。”
提到刘畚，惠贵人的脸色缓和了些。她接过酸梅汤，慢慢喝着：“刘太医今儿来了吗？”
“来了，刚走没多久，说小主的胎气还是有些虚，让您千万别累着，最好静养。”采星回话。
惠贵人点点头，心里更觉自己的决定没错。
刘太医说了，她去年冬日落水伤了身子，这胎本就不稳，最忌走动劳累，还是乖乖待在屋里最稳妥。
至于皇后说的“多散步好生养”，她只当是耳旁风——皇后巴不得她出事呢，怎会真心为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