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暖阁早已焚上了松柏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脂味，混着炭盆的热气，暖得人骨头都发酥。
各宫嫔妃按位份坐定，华妃穿着件绯红吉服，领口的鸾鸟纹用金线密密绣就，走动时金芒闪烁，偏她还嫌不够惹眼，鬓边插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上的珍珠随着呼吸晃得厉害，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娇纵，仿佛这景仁宫的主位该是她坐一般。
齐妃则穿了件靛青色吉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虽没绣什么花哨纹样，却胜在端庄大气。
她本就是早年间伺候皇上的老人，这沉稳的颜色倒衬得她身份愈发厚重，只是偶尔扫过旁人的目光里，仍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敬嫔一身天青色吉服站在齐妃身侧，这颜色是她素来偏爱的，像极了雨后初晴的天空，衬得她本就沉静的性子愈发恬淡。
她手里捻着串菩提子，每颗都被盘得温润，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欣嫔的杨妃粉色吉服在一众颜色里格外亮眼，她本就生得白，这粉不艳不俗，像三月桃花映着雪，衬得她脸颊莹润，气色好得像是刚饮了琼浆。
她微微扬着下巴，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时不时与身旁的敬嫔与和嫔低语两句，自在得很；
博尔济吉特贵人偏不走寻常路，穿了件嫣红常服，颜色比华妃的绯红还要浓烈三分，像是把天边的晚霞披在了身上。
她本就生得高挑，站在那里远看像株烈火里的红柳，偏还在腰间系了条银带，走动时银铃作响，比华妃更扎眼几分，惹得低位份嫔妃偷偷侧目；
沈贵人穿着玫红色常服，料子是寻常的湖绸，却浆洗得挺括。
头上那支鸾鸟发钗还是选秀时皇上所赐，虽不算最贵重，却被她戴得端正，衬得她本就清秀的眉眼多了几分沉稳。
小小年纪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竟有种不输旁人的气度；
富察贵人站在沈贵人身旁，穿的也是玫红色，只是她的料子是江宁织造特供的云锦，在光下能看出隐隐的暗纹，针脚更是细密得找不出线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单论衣料，沈贵人的衣裳确实比不了。她微微扬着脖颈，似是世家贵女本就有的骄矜，又像是在无声地炫耀，却又碍于规矩，不敢太过张扬。
玉常在的浅碧色袄子依旧站在末位，领口绣着几茎兰草，针脚细密却不张扬，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像株安静的兰草，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
纯常在的鹅黄色常服在人群里像颗小太阳，她生得娇小，笑起来有对梨涡，站在那里蹦蹦跳跳的，活脱脱一只娇俏的黄莺，时不时还转头与身旁的阿鲁特常在说句话，眉眼弯弯的。
阿鲁特常在穿了件青色常服，料子是半旧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她的头发高高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只插了支素银簪子，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干净爽利，倒有几分蒙古女子的英气。
丽常在的绿色衣衫是新做的，只是料子寻常，头上簪着两支粉色绢花，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金粉，看着虽热闹，却难免显得有些小家碧玉的拘谨。
她站在那里，手紧紧攥着帕子，像是怕哪里做错了规矩，又似是对如今位分不满。
安常在今日是书瑶陪着来的，穿了件浅粉杭绸袄，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桃花，只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朵怯生生的桃花；
夏常在的亮橙色常服几乎要晃花人的眼，她恨不得把所有贵重首饰都往头上堆，赤金的、镶宝的、点翠的，插得满头都是，走一步叮当作响，生怕旁人看不见她似的。
她还时不时踮脚往前看，那急切的样子，活像只伸长了脖子的鹅；
瑾常在穿着件丁香紫常服，站在最末尾，料子是最便宜的素绸，洗得有些发白。她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沈贵人能协理宫务，凭什么富察贵人能穿云锦？她入宫的时日比她们长，家世也不算差，却始终只是个常在！
眼底的不甘像火苗似的窜着，却只能死死压在心里。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芳嫔娘娘、顺嫔娘娘到——”
众人齐齐转身，只见芳嫔与顺嫔穿着石青色吉服，在宫女的搀扶下走进来，发髻上的七尾凤钗随着步履轻晃，金翅上的东珠滚着莹光，金册与宝印由内侍捧着，黄绸衬得金器愈发耀眼。
就在她们踏入殿门的刹那，窗外忽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先是几点，像上天撒下的银屑，很快就连成了片，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给窗棂描上了层白边，像谁抖落了漫天的柳絮。
“下雪了！”安常在忍不住低呼一声，又连忙捂住嘴，浅粉的脸颊泛起红晕，像熟透的桃子。
宜修端坐在主位上，看着窗外初雪，眼底漾起暖意。
她今日穿了件孔雀蓝绣五谷丰登纹的常服，外罩件紫貂披风，领口的东珠是去年松花江珠户新贡的，圆润得像剥了壳的荔枝。
虽不与众人争艳，却也是一身雍容华贵，旁人比不上的。
待两人行过三跪九叩大礼，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被炭火烘得格外温和：
“起来吧。你们二人诞育皇嗣，为皇家开枝散叶，本就是大功一件。老话常说‘母凭子贵’，你们用十年如一日的恭谨换来了今日的体面，值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带着几分期许：“晋了嫔位，规矩更要记牢。对上要敬，不可因得宠而骄；对下要慈，不可因位高而横。六宫和睦才是正理，若人人都像华妃这般张扬，这宫墙怕是要塌了。”
华妃正端着茶盏，闻言手一抖，茶水溅在明黄吉服上，留下个深色的印子，她却只能强笑道：“皇后娘娘说得是，臣妾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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