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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博开着车,出了省城。

一路向南。

车子在省道上跑了两个小时,拐进了一个名叫“陈家渡”的镇子。

镇子不大,但位置好。

东边挨着高速出口,西边靠着赣江支流,北边六公里就是高铁站。

按理说,这种地方搞产业园,得天独厚。

可车子一拐进镇里的“陈家渡工业集中区”。

刘博踩了脚刹车。

“这……”

入眼的,是一片烂尾的标准化厂房。

八栋。

主体封顶了,但外墙没贴,窗户没装,里面连水电都没通。

厂房之间的空地上,杂草长到了膝盖。

大门口竖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

【陈家渡新型产业孵化基地(省级重点项目)】

招牌旁边还挂着一块更小的牌子——

【招商热线:139xxxxxxxx】

号码下面用粗体加了一句话——

“入驻即享五年免租!”

“五年免租都没人来?”刘博嘀咕了一句。

陈柜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绕着那八栋烂尾厂房走了一圈。

在他的全景流程视觉里,这片区域的数据标签密密麻麻地跳出来。

【占地面积:210亩】

【项目审批时间:七年前】

【累计投入财政资金:4700万元】

【当前入驻企业:0家】

【年度税收贡献:0】

【年度维护成本:68万元(含保安、除草、看管)】

四千七百万,扔进去。

七年了。

连一根纳税的毛都没长出来。

“陈局,这种情况多不多?”刘博追了上来。

陈柜没回头。

“你猜。”

刘博的手机响了。

是局里的数据分析组发来的统计汇总。

他打开看了一眼,腿一软。

【全省类似低效、闲置工业用地统计(截至本月)——】

【总计:427宗】

【涉及面积:亩】

【其中完全闲置(无任何生产活动):189宗,面积亩】

【低效利用(亩均税收低于全省平均水平50%以下):238宗,面积亩】

四万一千六百亩。

刘博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

差不多是二十八个天安门广场。

“这些地……全是这种状态?”

“不全是。”陈柜走回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有的比这好一点,至少有企业进去了。”

“但进去干的什么事——养鸡、养鹅、堆废铁、搞废品回收。”

“拿着工业用地的指标,干着农贸市场的买卖。”

刘博觉得胸口发闷。

这些地,每一亩的背后,都对应着一个审批流程。

都对应着一张征地拆迁补偿款的支票。

都对应着一户被征了地的农民。

他们的地没了。

换回来的,是一片野草。

“回去。”

陈柜上了车。

“干什么?”

“开会。”

……

三天后。

省政府常务会议上。

陈柜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汇报。

题目很短——

《全省低效工业用地清理与再利用方案》

汇报的ppt第一页,只有一张照片。

就是陈家渡那八栋烂尾厂房。

杂草丛生,空无一人。

第二页,是一组对比数据。

左边:全省商业地产平均容积率3.2,亩均税收45万元。

右边:全省工业用地平均容积率0.8,亩均税收6.3万元。

差了七倍。

“各位领导。”

陈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们的城市在长大,人口在增加,新项目在排队。”

“但最好的地,被占着。”

“占着的人,不用。”

“想用的人,拿不到。”

“全省四万一千六百亩低效工业用地。”

“如果全部盘活。”

“按照凯斯勒工业园的标准来测算。”

“可以新增年产值超过两千亿。”

“新增就业岗位超过十五万个。”

“新增年度税收超过一百二十亿。”

他翻到最后一页。

方案的核心只有三条。

第一条:建立全省工业用地“亩均效益评价体系”。

每一块工业用地,按照亩均税收、亩均产值、亩均就业三个维度打分。

低于全省平均线的,列入“黄色预警名单”。

连续两年低于平均线百分之五十的,列入“红色清退名单”。

第二条:对“红色清退名单”上的用地企业,启动“腾笼换鸟”程序。

给你六个月时间整改。

整改不达标的,政府依法依规收回土地使用权。

补偿标准参照原始出让价格,扣除闲置期间的管理成本。

第三条:收回的土地,纳入全省“产业用地统一调配平台”。

不再由各市县自行处置。

由省里根据产业规划,统一匹配、定向出让。

简单来说——

你占着茅坑不拉屎,我收回茅坑。

然后把茅坑分配给真正憋得慌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分管工业的副省长第一个开口。

“好。这个方案,我同意。”

省自然资源厅厅长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

倒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管的那几个“省级重点项目”里头,有不少就躺在“黄色预警名单”上。

但他看了看会场的气氛。

默默把手举了上去。

……

方案下发后的第一个月。

全省各地的反应,堪称精彩。

有的企业接到通知,连夜把堆了三年的废铁从厂房里清出来,重新开了生产线。

有的企业主直接找到当地政府,主动交出了地。

“行了行了,这块地我当初就不该拿。”

“你们收回去吧,求你们收回去。”

“再待半年我还得交管理费,划不来。”

还有一些企业,选择了合并重组。

三家小厂挤在三块地上,各占一百亩,各干一百万的产值。

合到一块地上,腾出两百亩,产值翻了五倍。

三个月。

全省收回低效闲置用地一万两千亩。

重新出让的土地中,引进了四十七个新项目。

其中十二个是省外转移的高端制造业。

三个是世界五百强。

那些原本排着队、到处找地的企业。

不用再找了。

地,从天上掉下来了。

“陈局。”

刘博站在电子沙盘前。

看着那些灰色的节点一个接一个变成蓝色、绿色。

“网上有人给您起了个外号。”

“什么?”

“叫您土地魔术师。”

“说您能把荒地变金矿。”

陈柜瞥了他一眼。

“别看那些。”

“去看看还有多少块地没变色。”

“是!”

……

一周后。

省长办公室。

省长站在那面巨大的汉东省产业布局地图前。

地图上,那些曾经暗淡的产业园区。

正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陈柜站在他身后,汇报刚讲完。

省长没有转身。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右手,朝身后比了个大拇指。

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陈柜点了下头。

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被叫住了。

“陈柜。”

省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些人,还不甘心。”

“嗯?”

“你收回的那些地里面,有几块,原来的主人在到处告状。”

“说你是强拆。说你侵犯企业产权。”

“甚至有人写信到北京去了。”

陈柜的脚步停了一秒。

“程序到位吗?”

省长笑了。

“你问我?”

“你什么时候,程序不到位过?”

陈柜也笑了。

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他的手机振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

发件人:省公安厅经侦总队。

内容只有一行字——

【陈局长,您让我们盯的那三家“主动交地”企业,资金流向有异常。初步判断存在转移资产、逃废债嫌疑。详细报告已发至您的加密邮箱。请阅。】

陈柜收起手机。

脸上的笑,收了。

有人想趁乱摸鱼。

好。

那就摸吧。

看谁先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