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节点多了一个。
红色的节点少了一个。
电子沙盘上的变化,外人看不到。
但有一个人,正在为这些看不到的变化,痛不欲生。
汉东银行,行长办公室。
吴金贵把自己关在里面,已经三天没出来了。
办公桌上堆满了打印纸。
每一张纸上,都是同一个数字的不同写法。
十一亿三千七百万。
这是第一纺织厂破产清算后,银行无法回收的贷款损失。
减去土地处置款中银行的受偿部分,再扣除已经收回的零星资产变现款。
最终的坏账核销数额,定格在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数字上。
十一个亿。
相当于汉东银行去年全年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
吴金贵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银行内部的坏账核销审批表。
另一份是他写好的辞职报告。
他还没决定先签哪一份。
门被敲响了。
“吴行长,陈局长来了。”
秘书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吴金贵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把辞职报告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请进。”
陈柜推门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了吴金贵的变化。
三天没出门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领带歪着。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冷掉的咖啡和烟味混合的气息。
“吴行长,精神不太好。”
“精神好才见鬼了。”
吴金贵苦笑了一声,没有站起来迎接。
也没倒茶。
“陈局长,你今天来,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
陈柜在沙发上坐下。
“我是来帮你算一笔账的。”
吴金贵抬起头。
“账?”
“什么账?”
“你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十一个亿。”
“你觉得这笔钱没了,你就完了,汉东银行就完了。”
“对不对?”
吴金贵没否认。
“那我帮你算另一笔。”
陈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不厚。四页纸。
封面上印着一行字——
《汉东省第一纺织厂破产清算相关银行债权税务处理方案》
“这是什么?”
“你的止痛药。”
陈柜把文件推过去。
“翻到第二页。”
吴金贵狐疑地翻开。
第二页上标注了几条政策依据和计算公式。
他是干了三十年银行的人,数字是他的母语。
看到第一行,他的眉头就动了。
看到第三行,他的身子直了起来。
看到第五行,他把文件拿近了八厘米。
【依据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相关文件规定——】
【商业银行依法对破产清算企业的不良贷款进行核销的,核销金额可在企业所得税前全额扣除。】
【按汉东银行当前适用税率25%计算——】
【十一亿三千七百万元的坏账核销,可产生税前抵扣额度十一亿三千七百万元。】
【对应减少企业所得税支出:二亿八千四百二十五万元。】
吴金贵的呼吸明显变了。
“这……这个政策,我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但实际操作中,税务从来不会爽快认账。每次核销都要扯半年皮,最后能批下来三成就谢天谢地了。”
“以前是以前。”
陈柜指了指文件的第三页。
“翻。”
第三页上,盖着两个章。
一个是省税务局的。
另一个是省财政厅的。
文件名称——
《关于支持汉东省僵尸企业出清过程中金融机构坏账核销的专项税收优惠实施细则》
“这是我们局跟税务、财政三家联合出的文件。”
“核心内容——凡是配合政府推动僵尸企业破产清算的银行,其产生的坏账核销,税务机关一次性足额认定,不打折,不扯皮。”
“而且——”
陈柜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一条附加条款。”
“核销后释放的风险资产额度,必须优先用于向中小企业发放贷款。”
“也就是说——你核销了十一个亿的坏账,你的风险资产占用降低了十一个亿。”
“按照资本充足率反推,你的放贷空间,至少多出了七十个亿。”
吴金贵的嘴微微张开。
七十个亿的放贷空间。
按照汉东银行目前的平均贷款利率和息差水平——
这七十个亿投出去,一年能带来的利息收入,保守估计在四个亿以上。
“等等。”
吴金贵站起来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陈柜面前。
眼睛盯着那份文件,像盯着一张藏宝图。
“你的意思是——”
“我把十一个亿的烂账认了。”
“抵税省了将近三个亿。”
“腾出了七十个亿的放贷空间。”
“一年多赚四个亿。”
“两年——”
他在脑子里飞速计算。
“两年,我就把那十一个亿全赚回来了。”
“而且手上干干净净,没有定时炸弹了。”
“不用再半夜做噩梦,怕银监会来查了。”
他瞪大了眼睛。
“我靠。”
堂堂汉东银行行长,此刻嘴里蹦出了一句粗话。
这两个字不是骂人。
是惊叹。
“还没完。”陈柜又抽出一份文件。
“凯斯勒的汉东工厂,一期投资五十亿。二期追加三十亿。”
“他们需要一家本地银行作为主合作银行,提供日常结算、贸易融资和外汇服务。”
“韦伯问我有没有推荐。”
“我说有一家。”
“规模最大,网点最多,对本地市场最了解。”
陈柜看着吴金贵。
“就是不知道这家银行的行长,有没有兴趣。”
吴金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凯斯勒。世界五百强。
一期五十亿的投资,配套的金融服务体量,保守估计每年的中间业务收入就有上千万。
更别提由此带来的上下游供应链金融——精密机械厂的卢明远,以及未来围绕凯斯勒工业园聚集的几十家配套企业,全都是优质客户。
这不是给他送一块肉。
这是给他送了一座牧场。
吴金贵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慢慢走回办公桌后面。
低头看了看那两份文件。
坏账核销审批表。
辞职报告。
他把辞职报告拿起来。
撕了。
“嘶啦”一声,纸张断成两截。
然后他拿起笔。
在坏账核销审批表的“行长签字”一栏。
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局长。”
他把笔帽盖上。
抬起头。
“上次在赵立的车间里,你问我,我的红线会不会拐弯。”
“今天我回答你。”
“不是红线拐弯了。”
“是我的脑子,终于拐过弯来了。”
陈柜站起身。
没有握手。
只是点了一下头。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吴行长,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赵立的未来星光。上个月刚完成了b轮融资。估值十二个亿。”
“他的基本户,还在临港商业银行。”
“你要是想让他转过来——”
陈柜推开门。
“得看你们汉东银行的服务,够不够格了。”
门关上了。
吴金贵坐在那里。
桌上,撕碎的辞职报告和签好字的核销审批表并排放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签名上。
他忽然觉得——
这可能是他三十年银行生涯里,签过的最值的一笔。
……
三天后。
陈柜的办公室。
刘博拿着一份数据汇总走进来。
“陈局,汉东银行的坏账核销已经完成了。省税务局昨天出了认定书,一分没打折。”
“嗯。”
“凯斯勒的合作协议签了。土地摘牌手续正在办。韦伯说,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后动工。”
“嗯。”
“精密机械厂的预重整方案,法院也批了。卢明远的技术团队一个没动,六十七个新员工已经到岗。”
“嗯。”
刘博把文件放下,搓了搓手。
“陈局,我觉得……这回真的差不多了吧?”
“僵尸企业清完了,融资环境打通了,金融风险化解了。”
“全省的营商环境——”
“你是不是想说,可以歇歇了?”
陈柜抬起头。
刘博的话卡在嗓子里。
“地市。”陈柜说了两个字。
“啊?”
“省城的问题解决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
“这些好政策,到了下面的地级市、区县。”
“执行成什么样了?”
他调出电子沙盘。
放大。再放大。
省城那片区域,满眼绿色。
但往外扩散——
那些三四线城市、工业园区、乡镇政务服务中心对应的节点。
绿色开始变淡。
变黄。
有的地方——
甚至重新出现了红色。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陈柜关掉屏幕。
“省里出了文件,下面就一定执行吗?”
“文件挂在墙上,事情烂在地上。”
“这种事,你见得还少?”
刘博不说话了。
他想起了前几天接到的一个投诉电话。
一个在某个地级市开厂的小老板,说当地的政务大厅,虽然挂上了“一网通办”的牌子。
但实际上——
所有流程还是跟以前一样。
甚至更慢了。
因为工作人员要花额外的时间,在新系统和旧系统之间来回切换。
“陈局,那我们——”
“收拾行李。”
陈柜把公文包拎起来。
“下去。”
“微服私访也好,明察暗访也罢。”
“这次我不坐在办公室里等报告了。”
“我要亲眼去看看,我们花了一年搞出来的这套东西。”
“到了基层——”
“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