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清算的消息,像一阵穿堂风。
从法院的立案窗口吹出来,不到一天,就刮遍了整个省城。
第三天早上。
陈柜到办公室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是记者。
是人。
活生生的、穿着旧工装、头发花白的人。
有男有女,老的六十多,年轻的也有四十出头。
他们拉着一条白底红字的横幅。
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十二个大字——
“还我工厂!还我饭碗!陈柜下台!”
最后四个字写得格外大。
刘博一看到这阵势,腿就软了三分。
“陈局,下面少说有两百号人,保安拦不住……”
“不用拦。”
陈柜放下公文包。
“请他们上来。”
“上……上来?”
刘博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对。用大会议室。给他们准备热水、一次性纸杯。记住,要用大杯子,别用那种来客人时装样子的小杯。”
“啊?”
“天冷。他们站了一早上了。”
二十分钟后。
省营商环境优化局六楼的大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旱烟、机油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气味。
陈柜走进去的时候,嘈杂声瞬间消失了大半。
但很快,一个嗓门极大的老头站了起来。
他叫老周——不是纺织厂那个留守处主任,是车间的老组长,干了三十五年纺织的手艺人。
“你就是陈柜?”
老周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全是敌意。
“我就是。”
“好。那我问你。”
老周攥着拳头往前走了一步,被身后的人拽住了胳膊。
“我们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青春,汗水,全搁里面了!”
“现在你一句破产,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你们当官的,一个电话就把厂子卖了,钱进了谁的口袋?”
“是不是早就跟房地产开发商串通好了?拿我们的地皮盖别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身后的人群开始躁动。
有人跟着喊了起来。
“对!肯定是卖地!”
“资本家的走狗!”
“我们要见省长!”
刘博站在角落,手心全是汗。
他下意识地去看陈柜的表情。
陈柜站在那里,没有退后半步。
也没有皱眉。
他等着。
等所有人把话说完。
等那些积攒了五年的委屈、愤怒、恐惧,像洪水一样倾泻出来。
足足七八分钟。
喊声渐渐小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喊了。
而是喊累了。
“说完了?”
陈柜的声音不大。
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轮到我了。”
他没有坐下来。
而是走到人群中间。
跟那些老工人站在一起。
“老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老周愣了一下。
“周……周国良。”
“周师傅,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三十五年。”
“工龄三十五年,按照你们厂现在的标准,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老周的嘴角抽了抽。
沉默了几秒。
“一千二。”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一千二。
三十五年工龄。
省城最低工资标准,是一千八百六十。
这些人,连最低工资都没有拿到。
“周师傅,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陈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放慢了。
“你那一千二,上个月,到账了吗?”
老周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身后一个女工忍不住了。
“到什么账!已经欠了三个月了!”
“留守处的老何说财政的钱还没拨下来,让我们再等等!”
“等等等,一年到头都在等!”
陈柜点了点头。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不是那份《资产负债表》。
也不是那份《社会贡献率分析》。
而是一份,他连夜赶制出来的,二十三页的方案。
封面上写着——
《汉东省第一纺织厂职工再就业培训及安置方案》。
“周师傅,这份东西,你看一看。”
老周不识几个大字。
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人接过来,翻了几页,声音开始发抖。
“上面写的是……”
他把几段关键内容念了出来。
“第一,所有在册职工,按照实际工龄和岗位等级,给予一次性经济补偿金。标准不低于N加一,且最低补偿额度不低于省城月平均工资的二十四个月。”
“二十四个月?!”
人群里炸开了一阵嗡嗡声。
“第二,五十岁以上职工,可自愿选择提前内退。内退期间,基本生活费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百分之八十发放,社保由政府代缴至法定退休年龄。”
“第三,五十岁以下职工,由政府免费提供为期三个月的再就业技能培训。培训方向包括数控机床操作、服装打版缝纫、物流仓储管理等十二个热门工种。培训期间,发放每月两千元的培训生活补贴。”
“第四……”
年轻工人的声音开始哽咽。
“第四,凡完成培训并取得合格证书的职工,由省营商环境优化局负责对接省内合作企业,优先推荐上岗。”
“起薪,不低于月均四千五百元。”
四千五百。
是他们现在工资的将近四倍。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喊口号的、义愤填膺的能量,在这些冰冷的数字面前,被一点一点地瓦解。
老周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愤怒还在。
但愤怒的底下,有一层东西在松动。
那是恐惧。
对未来的恐惧。
这种恐惧比愤怒更深,也更持久。
而现在,有人在试图把它连根拔起。
“周师傅。”
陈柜走到他面前。
“我不会骗你。”
“工厂,确实保不住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而是它自己已经死了五年了。”
“但你们的手艺,你们的经验,你们这一辈子吃过的苦受过的累——这些东西,还在。”
“我要做的,不是卖你们的地。”
“是让这块地上,重新长出能让你们吃饱饭的庄稼。”
“而且,比以前的庄稼,好得多。”
他没有再说更多煽情的话。
转身回到前台,拿起手机。
当着所有人的面,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是明辉服装的赵总吗?我是陈柜。”
“上次你跟我提过,说在省城找不到有经验的打版师和机修工。”
“我这边有一批,三十年以上工龄的纺织行业老师傅。底子扎实,能吃苦。”
“你看,能不能派你们人力资源部的人,现在就过来一趟?”
“对,就是现在。”
挂了。
又拨了第二个。
“喂,李总,信诚纺织的对吧?你们新上的那条精纺生产线,是不是还缺人?”
“嗯,我手上有一批。”
“好。半小时后到我这儿。地址我发你。”
挂了。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每打一个电话,老周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不是愤怒。
是震惊。
他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
一个当官的,当着几百号老百姓的面,亲自给人打电话找工作。
而且,不是打给秘书,不是打给下属。
是直接打给老板。
一个多小时后。
三家企业的人力资源经理,陆续赶到了营商局的会议室。
他们带来了印刷精美的招聘简章,带来了薪酬表,带来了厂区的实拍照片。
最重要的——带来了现场面试的权限。
会议室的一角,被临时改造成了“招聘角”。
老周是第一个走过去的。
他把那条横幅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然后挺了挺腰板。
用粗糙的手指,在报名表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小时后。
那些早上来闹事的职工,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营商局的大门。
横幅,被遗忘在了会议室的角落里。
取代它的,是他们手中攥着的,一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录用意向书。
老周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
看了一眼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搓了搓手。
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粗话。
“娘的,这种当官的,我还是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