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宁娘有一瞬，竟真顺着裴太夫人的话想了下去。
入宫是好前程，堂堂正正嫁进柴家，也是好前程。
若搁在从前，她喜不自胜。
可如今...若外头的风声过去，柴珠保住，这张纸送到尚仪局，她再想讨今日许下的好处，她拿什么开口？
说太夫人亲口应承过？
她往上看了一眼。
裴太夫人正等着她，眉眼温和，像真在等一个晚辈挑选自己的好日子。
何宁娘咬住舌尖。
疼意细细地钻上来，疼痛让虚幻美梦破碎。
柴桥的话，同样未必句句算数。可他既想让她死，就敢当着她的面，明明白白叫人把她丢下去。
“……小女驽钝，又没什么福分，恐怕担不起太夫人这样抬举。”
柴珠轻哼一声。
这句话，是何氏今日说得最顺耳的一句。
“太夫人，能容小女想一想吗？”何宁娘声音轻轻的，“事关重大，小女……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裴太夫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只有一瞬，她神色淡了下去：何氏竟还挑上了。
“这样呀——”裴太夫人沉吟：“既如此，那小何姑娘就好好想，咱们柴家，不至于逼一个家世凋零的小姑娘。”
裴太夫人朝身后的妈妈抬了抬手。妈妈走下阶来，从何宁娘手里接过那张陈情。
何宁娘松了手，正要谢恩，便听裴太夫人又道：“你姨妈那里，我叫人去说，省得她等你吃饭。”
何宁娘低着头，眼睫颤了一颤：这是不许她再回去。
周氏应了一声，叫身边的妈妈领她出去。那妈妈提着灯，从客屋门前走过，一直走到夹道尽头才停下：是府里的柴房。门一开，何宁娘借着灯往里看，只见墙上开了几个通气孔，都在她伸手够不着的地方。
她抿了抿唇，提裙进去。
堂上，何宁娘前脚刚走，周氏便觑了柴既明一眼。
柴既明回剜她一眼，到底还是倾了身。
“……母亲，便由她这么耗着？街头巷尾那些话，一日比一日难听……”
“两公婆一把年岁，办起事来还上不得台面！”
裴太夫人截住他的话，斥道：“自家姑娘几斤几两，你们心里没数，就先上秤称！分量不够，也该把法子想在前头！如今旁人都记了数，你们才想起往秤上添，你们指望谁装瞎？！”
柴二老爷许久没挨骂，他脸上挂不住，却也驳不出一句，心头生出懊恼，早知如此，那二百两银子就不该花。如今倒好，若没先前刮的风，如今也起不了这么大的浪！
他骂街头巷尾看热闹的人：“贱民该死！公府的闲话也敢编排！”
“公府？”裴太夫人冷笑一声，“等圣人看了折子记下文章，到时东窗事发，咱们这个爵位袭不袭得下来还得两说！”
柴既明后背一凉。
若圣人真怪罪，只说珠儿一时糊涂，瞒了家里人，能不能把这事....就止在她身上？
他转过脸。
柴珠正望着他，眼里含着泪，竟还像等着他替她说话。
柴既明腾地站起来，反手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
“惹祸的东西！”
周氏扑过去扶柴珠，见她嘴角渗了血，哭道：“还没人来判罪呢！”
柴既明甩了甩发麻的手，“判罪？尚仪局若问罪，叫她自己去说！”
柴珠捂着脸嘤嘤哭。
柴既明犹觉不足：“要生要死都由她一个人担！若她攀上高枝，也是她一人荣华富贵，同我们又有何干系！？”
“住口！”裴太夫人喝道。
她扫了一眼堂下。身后的妈妈会意，将下人都遣了出去，亲自掩上门。
“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一家子血脉又何必说这等狠话？”裴太夫人斥责：“叫人听见难免寒心！”
柴珠哭声大了些。
周氏听出了回圜之意，哭着将柴珠一把抱住：“娘欸！娘！小姑娘哪有不犯错的呀！？”
“行了。”裴太夫人提着一口气，胸腔空落落，身形不自觉向后靠：“行了——她爹嘴硬心软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事情不到绝处总有解法，便是真到绝处，我也好，你母亲德阳县主也好，难道还保不住一个姑娘？”
“再说了，何氏一个内宅姑娘，有惹事的脑子，却没善终的本事和胆量。关她几日，既是叫她怕，也是叫她好好想想，胳膊拧不过大腿，何必以卵击石。”
“若是她一直没想通，便任由外头腥风血雨吗？”二夫人周氏抽噎着。
“哪能什么都由她？”
裴太夫人低下头，声音很淡，抬起手将那张“陈情”纸上，被何宁娘捏皱的一角慢慢抚平：“三日，给她三日，若她还犟...”
裴太夫人抬头：“那就一碗药灌了。”
柴珠哭着：“不若今儿个就杀了，里外里都干净！”
裴太夫人觑了眼柴珠，叹了口气：“你老子娘叫你去宫里攀大机缘，是他们太贪——人啊，可以狠，也可以蠢，却最忌讳又狠又蠢...”
“她若肯替你说话，便是现成的证人。她若死了，旁人拿着那些旧文章说什么，你都得自己去辩。”
“你辨一日可以，难不成你一辈子日日都为此事辩来辩去？”
“不到最后，何必把事做绝？”
柴珠向后缩了缩。
裴太夫人看孙女眼下一片乌青，挥了挥手：“且都回去等信儿吧。”
蠢货太多，她看着实在脏眼睛。
若柴家子嗣，都如柴桥，该有多好？
再不济，媳妇都和秦氏一样，虽性子不好、脑子不聪明，却有自知之明，除了与老三媳妇吵吵两句，再不惹别的祸事。
若她死了...
裴太夫人眼神向上移，看向厅堂上方悬着的那只匾额——“崇庆安定义兴阙远”。
柴家怎么办？
公府，又怎么办？
“去，把老公爷珍藏的《擒海论》送到重山居。”裴太夫人轻声唤人：“做官做宰的都想得一本瞧瞧。”
“彭阁老处未必没有。”嬷嬷劝道：“如今此书拓本且少，何况咱们家藏着的可是文相作过批注的孤籍。”
“彭阁老有没有不重要。”裴太夫人轻声：“重要的是，不能叫柴桥忘了他是柴家的人。”
“这些年柴家纵然势微，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有些资本。他若想走远，彭阁老帮一点，柴家也帮一点，他省点劲儿，也是好的呀。”
? ?这是昨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