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把话筒搁回去，盯着桌上那本存折看了半天。
二十五万，他拿得出来。
给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江静雯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起来。
“江总，我牛头。七月份我那几家奶茶店的收益...”
“你去找周宗翰。店的事现在他管。”
嘟。挂了。
牛头握着话筒，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翻出周宗翰的名片，照着号码拨过去。
“周经理，我牛头。我那七家店.....”
“牛头哥，你七家店七月份的报表我刚看完。”
周宗翰打断他，翻纸的声音沙沙的。
“拢总营业额四百零八万，扣掉原料成本、店租水电、员工薪水，净利一百一十六万。”
牛头心头一跳，一百一十六万！
他七家店加起来的净利。
“周经理，那这一百一十六万....”
“你先听我讲完。”
周宗翰没让他说下去。
“当初你砸店的事，跟江总约好的，原料每个月加一成。这一成，二十四万。扣掉以后剩九十二万。”
牛头嘴角抽了一下。
二十四万。
一个月二十四万，一年就是两百八十八万。
当初他砸的那间店，装修连设备拢总不到八十万。
两百八十八万？再砸两家都有富裕。
但九十二万也不是小数目。
七月份净利九十二万，八月份九十二万，九月份九十二万。
三个月下来，把江静雯那两百万填平，他就能把店拿回来。
只要拿回店铺，钱庄一个月二十五万的利息，就是毛毛雨。
就在牛头畅想着拿回店铺、把债务还清、走上人生巅峰时，电话那头周宗翰忽然开口。
“牛头哥，虽然七月有盈利，但跟对赌协议里的营业额目标，还差五十万。”
牛头握着话筒，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后面两个月的营业额还是不达标，这七家店就变成奶茶皇后的直营店，跟你黄文龙再无关系。当初签对赌，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牛头脑子嗡的一声。
对赌，他签过。
三个月营业额不达标，经营权归皇鼎，之前还的钱不退。
他七家店七月营业额四百零八万，差目标五十万。
八月、九月要是也差，店就没了。
牛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店要没了，那九十二万、那两百万、那些算来算去的数字全成了废话。
但他没忘自己打这通电话是干什么来的。
“周经理，店的事先放一边。这九十二万的盈利能不能拿出一部分先拨给我？”
“牛头哥，当初你跟江总借钱的时候约定好的，七家店的盈利要优先偿还江总的借款。所以在您欠江总的两百万没还完之前，店里的钱一毛钱都不能给你。”
牛头张了张嘴。
“可是——”
“牛头哥，我这边还有会。先这样。”
嘟。
牛头握着话筒，电话里只剩忙音。
他慢慢把话筒放回去，手在抖。
盈利优先还江静雯。两百万没还完之前，他一毛都拿不到。
那他拿什么还钱庄的利息？
他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本存折。
窗外有人在喊“阿婆，这箱帮你搬进去”，巷口的机车发动又熄火，熄火又发动。
他把存折拿起来，翻开，又合上。
站起来拿了机车钥匙推门出去。
阿猴蹲在骑楼下抽烟，看到牛头出来，站起来把烟掐了。
“头仔，去哪？”
“银行。”
阿猴把车开到艋舺大道上的第一银行门口，熄了火，没下车。
牛头进去把存折里二十八万三千六百块全部领出来。
牛皮纸袋装了二十五万，剩下三万三千六塞进皮夹。
从银行出来，阿猴把车窗摇下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牛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纸袋放在大腿上。
车子到了阿标那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铁门半拉着。
阿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叠钞票，正在拿橡皮筋扎。
牛头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二十五万。你点一下。”
阿标打开纸袋，把钱一捆一捆拿出来，拆开，过验钞机。
哗哗哗的声音在铁皮屋里响了快五分钟。
“数对了。”
阿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撕下来推过去。
牛头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出去。
阿猴坐在车上看到牛头出来。
“头仔，我们现在去哪？”
“回去。”
回到茶室，牛头把铁门拉下来一半，坐在沙发上。
阿猴跟进来，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半天没动。
“头仔，兄弟们还在等。这个月的薪水……”
牛头没说话。
他皮夹里只有三万三千六。
二十五万给了阿标，剩下的连一个人一个月的薪水都不够。
“你跟他们讲，再等几天。”
阿猴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头仔，阿树他老母在洗肾，每个月都要拿钱回去。小何那边小孩才两岁——”
“我知道。”牛头打断他：“你跟他们讲，再等几天。”
阿猴没再说，转身走出去。
铁门没关，留了一条缝。夜市烧烤的油烟味从缝里灌进来，混着茶室里潮湿的霉味。
牛头坐在沙发上，透过那条门缝往外看。
阿猴蹲在骑楼下，阿树站在旁边，小何靠在墙上。
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小何低着头，阿树手插在口袋里，阿猴夹在中间，嘴巴一张一合。
旁边还蹲着两三个，有的在抽烟，有的低头拨弄打火机。
牛头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茶几上那本空掉的存折。
以前在万华，谁看到他不要叫一声牛头哥？
出去吃饭不用自己掏钱，过年过节那些商家自动把规费送上门。
阿猴跟了他快八年，从十七八岁的小毛头到现在，从来没跟他开口要过薪水。
现在连阿猴都快留不住了。
他伸手去拿烟，烟盒空了。
揉成一团丢在桌上。
铁门外面，机车发动的声音响了一下，又熄了。
有人在喊“猴哥，我先回去了”，是小何的声音。
阿猴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三三两两走掉几个。
铁门外安静下来，只剩阿猴还蹲在那里。
牛头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二十瓦的灯泡。
灯管老化了，一闪一闪的，照得整个茶室昏昏暗暗。
他把那本空存折拿起来，翻了两页，丢回桌上。
存折落在玻璃台面上，啪的一声。
他也不知道这个月过不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