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尘封的旧事再度涌上心头,沉重压在他的心头。
云擎紧紧攥住扶手,一声长叹沉沉吐出:“没想到啊……云锦的孩子,不光考中秀才,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缓缓开口,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若是我记不错,许子洲今年方才十九,再过三年多便是乡试,倘若能够一举得中,二十二岁的举人,放眼天下,那也是极为耀眼的。”
他不敢奢望二十二岁便中进士。
就算是京城里面世代读书的书香门第,二十出头的进士也是凤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
站在一旁的云峥重重点头,脸上满是唏嘘:“可不是,谁又能料到,此前十余年,他一直都考不上。”
“早年我们暗地里,没少偷偷给堂妹云锦接济银钱,好在堂妹嘴严,对外只谎称那是自己出嫁时带来的嫁妆,半点没有泄露云家的干系。”
“后来堂妹身子亏耗太重,早早亡故,我们便断了银钱接济,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孩子实在没有读书的天分,便想着做个寻常布衣也好,好歹留存住我们云家嫡系的一点血脉。”
说到此处,云峥咬牙道:“谁知道,这孩子没了银子科举,直接把自己入赘给一个哥儿换了银子。”
“好一个云览的种!” 这话戳到了云擎的痛处,他顿时怒火上涌,气得连连呼气。
“一个为了银子贪污,一个为了银子入赘!我们云家个个都是好笋,怎么偏偏出了这么个歹笋!”
提起当年往事,满心皆是痛惜。
当年云览贪腐案发,按律当满门处斩。
为保下这一脉残存血脉,云擎拿云家这代子弟军功,向先帝苦苦求情,才把死罪改成流放发卖。
为换得这一线生机,云家更是答应将麾下八万云家军尽数借调给当时还是太子的安定帝,奔赴最凶险的前线死战。
那一支威震四方的八万铁军,等战事落定,活着回来的仅仅只剩三万。
昔日何等威风赫赫的云家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这份代价,沉甸甸压在云擎心底这么多年。
云峥见父亲怒火难平,连忙转开话头:“不过爹,那个姜安,品性是个实打实的好孩子,说起来,真是好白菜叫猪拱了,这般人物,偏偏招了我外甥入赘。”
当初姜安投身行伍,一听见他出身是上河村,便格外留意,暗地里不动声色庇护过他好几次。
谁能料到世事造化弄人,兜兜转转,此人竟成了许子洲的夫郎。
“前段日子,有文书举荐姜安出任百户。”云峥低声继续说道。
“兵部之中云家尚有几分人脉,我们暗中打点,才把这份升迁稳稳批了下来,不然以朝中那些官员的偏见,一个哥儿,想顺顺当当坐上百户之位,根本就是难于登天。”
云擎胸腔起伏的怒火渐渐平复些许:“姜安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武艺高强,心性端正,从军以来勤恳踏实,行事有分寸,比朝中许多纨绔勋贵靠谱百倍。”
“往后你在兵部,多上心照拂,多为这孩子打点铺路。”
云峥听后立刻应声:“孩儿记下了。”
他心里通透,父亲此举,看似是扶持姜安,实则是变相护住许子洲。
短短时日,朔安府掀起一场惊天震动。
钦差带着圣谕抵达府城,查实朔安知府方承中贪赃罪状,按安定帝的严令,直接抄家问斩。
方承中本人当街处斩,家中男女老幼尽数连坐,无一幸免。
朔安府本就是贫瘠之地,全府一年税银尚且不足十万两。
可抄家清点出来,方承中私吞贪墨的白银竟足足一百万两。
官府差役一车一车把白花花的银锭从知府宅院里往外搬运,一箱箱银子晃得人眼睛疼。
围在街边围观的百姓黑压压一片,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子,百姓的怒骂声此起彼伏。
“老天爷啊!咱们朔安府穷成什么模样,这狗官也下得去手!”
“全府一年税收都不到十万两,他一个人就捞走一百万两!”
“往年灾年,家家户户啃野菜填肚子,后山的野菜都被我们啃光了,不少人家卖儿卖女才能活下去!”
“我还当是咱们土地薄,天时不好,认命苦熬过日子,万万想不到,是上头坐着这么一个吸血鬼!”
“难怪这些年上交各种赋税,还一年比一年重,官府总说府库空虚,原来银子全填进他方承中的私囊!”
“我还记得前年暴雨洪涝,我们求官府开仓放粮赈灾,府衙却说粮仓空空无粮可放!”
“这种吸百姓血肉的狗官,砍头都算是便宜他了!”
“便是千刀万剐,也消不掉我们心中的恨!”
“亏得各县大人敢联名检举,若是再让他继续坐着知府的位置,再过几年,我们朔安府的百姓怕是要被他刮得骨头都不剩!”
府城风波尚未完全平息,朝廷的任命文书便火速送达。
新知府走马上任,接管整个朔安府。
这位新知府消息十分灵通,到任没几日,便把前因后果打探得清清楚楚。
方承中落得这般下场,根源便是死死压住姜安的军功不肯上报,彻底得罪了许子洲。
别看许子洲现在只是一个秀才,但能让朔安府一众县令联手,联名上书检举,把方承中拉下马。
如今自己刚刚上任,屁股都还没有把知府的座椅坐热,哪里敢去招惹这一伙人。
许子洲手握沤肥增产的法子,能够让田地粮食成倍丰收,底下各县的县令,个个都把许子洲奉若上宾。
新知府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他懒得去深究底下县令们如何谋划,只要这套沤肥之法能够在朔安府铺开,辖下各县粮食大涨,那便是实打实的政绩。
相当于现成的功劳摆在自己眼前,白白捡来的便宜,何乐而不为。
三年一次的官员大考,若是能拿着府域粮食丰产的成绩,自己未尝不能借着这份功劳再往上挪一挪官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