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座机听筒里，大刘的公鸭嗓刺穿耳膜。
声音劈裂，带着变调的恐慌。
背景音里全是震耳欲聋的叫骂和拍打铁门的巨响。
“哥！厂门快被拆了！”大刘在那头声嘶力竭地嚎叫。
“全国各地的二道贩子全疯了！带着麻袋来抢货！你再不来，保安队得被人踩死在这！”
晏峥一把挂断电话。
塑料听筒砸在座机座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抓起椅背上的黑风衣。长腿跨出餐厅。
“怎么了？”苏云锦端着鸡汤从厨房走出来。
晏峥套上风衣。没有扣扣子。
“厂里来进货的人有点多。我去看看。”他没多解释，大步跨出别墅大门。
吉普车开出市区。
冷风顺着车窗缝隙往里灌。
离云峥重工还有两公里，路彻底堵死了。
长长的车队排不到头。桑塔纳、解放大卡车、甚至农用三轮车，把双向车道塞得严严实实。
汽车喇叭声响成一锅粥。刺鼻的柴油废气味呛人。
晏峥推开车门。
军靴踩在融化的雪水里。嘎吱作响。
他把车扔在路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行往前走。
转过一个街角。
云峥重工的大铁门。现在根本看不见铁栅栏。
黑压压全是人头。
几百号人裹着军大衣、皮夹克、旧棉袄，死死堵在门口。
地上铺着破棉被、硬纸板。
好几个外地口音的汉子，嘴里咬着冷馒头，手里死死抱住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明显是在这雪地里守了一夜。
“开门啊！老子拿现款提货！”
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男人扯着嗓子嚎。满嘴白气。
他把怀里的化肥编织袋往铁门上狠狠一砸。
“砰”的一声闷响。
袋子口磨破了。露出里面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红得扎眼。
旁边一个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胖子，急得直跳脚。
昂贵的皮鞋上全是黄泥。
“我排了一宿！先给我批五百箱滋补液！加钱！我出双倍！”
胖子挥舞着手里的黑色密码箱。
“你们云峥有钱不赚是傻子吗！”
大刘站在铁门里头，踩着个倒扣的废弃汽油桶。
手里的红喇叭都快捏碎了。
他那件租来的西装，左边袖子被人扯开线，露出里头的白秋衣。
“别挤！再挤这门就塌了！”大刘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汽油桶上。
“都没货了！连仓库里的老鼠药都被抢空了！你们拿钱也没用啊！”
“没货就把生产线上的给我搬下来！”外面的人不干了。
几个壮汉用力推搡着铁门。
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
保安队十几个人排成人墙。
用后背死死顶住铁门。
陆千山脸憋得紫红。双手抠住铁栏杆。
脚底的胶鞋在水泥地上磨出深深的黑印。
晏峥走近人群外围。
他伸手，扒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壮汉。
“让开。”晏峥嗓音沙哑，透着冷硬。
前头那胖子回头，刚想骂人。
对上晏峥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
胖子打了个寒颤。硬生生把脏话咽回肚子。往旁边缩了半步。
晏峥踩着烂泥，走到铁门前。
大刘眼尖，一眼就瞅见了他。
像见了救星一样，大刘差点从汽油桶上滚下来。
“哥！晏哥来了！”大刘指着外面嚎。
人群瞬间静了一下。
随后爆发出更疯狂的声浪。
“晏老板！给我批个条子吧！我老家县城的人把百货大楼都堵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西北汉子，直接扑通一声跪在铁门外。
泥水溅脏了棉裤。
他把身后的铺盖卷一掀。里面藏着三个大蛇皮袋。
拉链一拉。刺啦一声。
全是成捆的十块、五十块、一百块钞票。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三百万现款！我不要现货，排号就行！只求晏老板赏口饭吃！”
汉子哭着去抓铁栏杆。手指被冻得通红。
昨晚那十五秒的央视广告。
像一颗重磅核弹。把整个华夏的下沉市场彻底炸翻了。
云峥的牌子，现在就是一台轰鸣的印钞机。
晏峥看着门外这些人。
眼底的狂放野心彻底点燃。
他隔着铁门，看着陆千山。
“千山。把门打开。”晏峥下令。
陆千山愣住。
“晏哥，门一开他们得冲进去。咱们的人拦不住。”
“开门。”晏峥声音低沉，字字砸在地上。
“来送钱的，不能让他们在冰窝子里睡。”
陆千山咬着牙。冲保安一挥手。
铁链哗啦啦解开。
大门刚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人眼放红光，像饿狼一样就要往里冲。
晏峥跨前一步。
堵在缝隙中间。大衣下摆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伸手，从风衣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亮起，点燃一根万宝路。
“排队。”晏峥吐出青白烟圈，一字一顿。
“谁敢插队，或者挤坏了门框。”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最前面的几个大老板。
“一辈子别想拿云峥的货。”
这声音不大。但带着亡命徒般的狠戾。
刚才还疯狂往里挤的人群，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这年头，做生意的都精明。
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发财路开玩笑。
几百人迅速分成两排。
提着麻袋，抱着密码箱，乖乖排在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晏峥转身，往办公楼走。
大刘跳下汽油桶，赶紧跟上。
“哥，你真开门啊？仓库底朝天了！”大刘搓着手，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收预付款。按号排期。”晏峥走得很快。皮靴踩着水泥地咚咚响。
“可是这钱……太多了。”大刘咽了口发干的唾沫。
“咱们的财务室装不下啊！”
办公楼一楼大厅。
平时宽敞明亮的大厅，现在全是被保安放进来的经销商。
保安拉了黄色的隔离带。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沉甸甸的袋子。
二楼财务室。
晏峥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热浪混着纸币的油墨味，直接扑面砸来。
屋里热得像个大蒸笼。混杂着机械运转的焦糊味。
三十个财务人员坐在拼起来的长桌前。
没人说话。
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像暴雨打在玻璃上。
还有点钞机疯狂的唰唰声。
红色的、绿色的钞票。在桌面上堆成了十几座小山。
几条废弃的捆钞纸带扔了满地。
沈冰脱了外套。只穿着件白衬衫。
袖子卷到手肘。
她戴着白手套，手指飞快地在一沓沓钞票上翻飞。
头发乱了，一缕碎发粘在带汗的额头上。
她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这台机子卡了！”角落里一个小会计喊出声。嗓子哑了。
桌角的一台点钞机发出刺耳的卡壳声。
紧接着，机身侧面冒出一股青烟。
劣质塑料烧焦的味道在财务室里传开。
沈冰看都没看。
“把插头拔了！换算盘！”她声音沙哑，透着连轴转的疲惫。
“拿新纸带捆好，做好客户标记！别弄混了账目！”
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烧坏的第五台点钞机了。
晏峥拉开一把实木椅子，坐下。
没打扰她们。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碾碎。
他看着那堆成山的现金。
这些是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血液。
云峥集团，从今天起，彻底长成了一头吞金的庞然大物。
大刘站在晏峥身后。
两百斤的汉子，看着满桌子的钱，双腿直打摆子。
他活了三十年，在黑市倒卖猪下水的时候，做梦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钞。
整整三个小时。
墙上的挂钟指向中午十一点。
一楼大厅外面的队伍还没断，反而越排越长。
后勤部的保安扛着麻袋，一袋一袋地往二楼运钱。麻袋拖在地上沙沙响。
沈冰终于停下手里的碳素笔。
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横线。
她摘下白手套。
手套指尖已经被油墨染得发黑。
她拿起桌上那份刚刚汇总出来的报表。
纸张很薄。
但在她手里，似乎重得像块铅板。
沈冰站起身。
双腿坐麻了，她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红木桌沿站稳。
她踩着皮鞋，一步步走到晏峥面前。
沈冰看着晏峥。
金丝眼镜后面的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短促。
她嘴唇抖了两下，干裂的唇皮渗出一点血丝。
“晏总……”
沈冰把报表递过去。指尖发凉。
她死死盯着那个最终汇总的数字，连呼吸都停滞了。
“半天时间……咱们账面上的预收货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