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锦鼻腔里猛地灌满陌生的薄荷香皂味儿。
男人的胸膛滚烫，硬邦邦的肌肉骨骼硌得她下巴生疼。
她脑子里那根死死绷了三天的弦，嘎嘣一下断了。
“你放开！放开我！”
她像只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猫，弓起后背，手脚并用拼命乱蹬。
晏峥没防备，肋骨挨了一记闷拐子。
他闷哼着松了点劲儿，生怕弄伤她。
苏云锦趁机踉跄着倒退两步。
胶鞋底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蹭出刺耳的沙沙声，扬起一股子灰土。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晏峥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买厂子？你拿什么买？拿命买吗！”
她眼皮狂跳，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晏峥，我知道我这次连累了你，你要是嫌麻烦，咱们现在就去办离婚，呦呦我带走就是了。”
“你干嘛非要去借那种黑心钱？找这种演员来演戏，一天得花多少钱啊！”
她指着旁边站得笔管条直的白衬衫小伙子，手腕抖得像筛糠。
围观的旅客嗡嗡议论开了。
“哎哟，这女的咋回事哦，这么大老板来接，还闹脾气……”卖瓜子的胖大婶直咂嘴。
“你懂个屁！”抽旱烟的大爷用烟杆敲了敲鞋底，“没听见吗？肯定是这男的在外面欠了高利贷，租车来装门面骗老婆呢！”
大刘听着这些碎嘴，急得原地直跺脚。
他后脖梗子那条毛巾都快被他揉烂了。
“哎哟喂我的亲嫂子诶！你咋就不信呢！”
他扭头冲队伍里吼：“二愣子，别他妈傻站着了，拿来啊！平时机灵劲儿被狗吃了？”
一个干瘦的小伙子打了个激灵。
他赶紧从腋下夹着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个牛皮纸袋，双手捧着，小跑着递过来。
大刘一把抢过，三两下扯开封口，抽出两张盖着鲜红印章的A4纸。
“嫂子，你睁大眼睛瞧瞧，这玩意儿能是租来的？”
纸张被热风吹得哗啦啦直响，硬生生杵在苏云锦眼前。
苏云锦下意识偏了偏头，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扫了过去。
第一张。
江州市国资委下发的红头文件。
《关于市重型机械厂破产重组及全资收购批复函》。
右下角那个比核桃还大的红钢印，在烈日下泛着那种劣质朱砂特有的颗粒感。
苏云锦呼吸瞬间凝滞。
她在体制内干了八年总工。
这公章的纹路，那股子淡淡的油墨味，她闭着眼摸一把都能认出来真假。
这是真的。
她喉咙像吞了一大把沙子，干涩得发疼。
目光僵硬地顺着黑体字往下挪。
收购方：云峥食品集团。
法人代表……
苏云锦。
三个加粗的铅字，像三根带血的钉子，死死钉进她布满红血丝的瞳孔里。
她腿肚子猛地抽筋，整个人往下栽。
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晏峥的手腕擦过她的视线。
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表盘，反射出晃眼的白光。
刺得她眼角逼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这……这不可能……”
她嘴唇直哆嗦，牙齿咬着下唇，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你哪来这么多钱？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了，我那两千块的遣散费也被骗光了啊……”
“嫂子，两千块算个球啊！”大刘急得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
他顺带抖了抖另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银行的千万验资报告！”
“个、十、百、千、万……一千二百万！咱晏哥现在是江州市排得上号的首富！”
“这车，这排场，连那车门上的泥巴，都是咱自家厂里带出来的！”
苏云锦脑瓜子轰隆隆直响。
千万？首富？
半个月前，这个男人还在昏暗的筒子楼里，翻箱倒柜找几毛硬币去小卖部买散装烟抽。
喝醉了还会砸烂家里唯一的收音机。
现在，他西装革履，戴着劳力士，身后跟着五辆大奔，说把她工作了八年的重机厂买下来了？
荒谬。
比她这几天在绿皮火车上做的连环噩梦，还要荒谬一百倍。
但那鲜红的公章作不了假。
晏峥身上那种只有常年发号施令才有的冷硬气场，作不了假。
周围那群白衬衫小伙子敬畏的目光，更作不了假。
这些真实得令人窒息的细节，正疯狂撕扯她固有的认知。
晏峥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饿脱相的苍白脸颊，看着她破了个洞的旧帆布包。
心口像被人用钝刀子来回锯着。
他没去解释什么狗屁商业奇迹，更没提自己这半个月怎么起早贪黑熬大锅卤肉。
没必要。
他直接伸出手，大拇指粗糙的指腹贴上她干裂的嘴角。
轻轻蹭掉那点渗出来的血丝。
“疼不疼？”他嗓音暗哑，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苏云锦缩了一下脖子，没躲开。
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慌乱。
“你别碰我……”
她声音微弱下去，连抗拒都显得没底气。
“行，不碰。”晏峥收回手。
下一秒，他顺势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但你得跟我走。”
他拉着她，大步朝中间那辆拉开车门的奔驰轿车走去。
车厢里呼呼吹着冷气，冻得人浑身一激灵。
呦呦正趴在真皮座椅上，晃着手里的拨浪鼓咯咯笑。
“上车。”晏峥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往车里塞。
苏云锦死死扒着车门框，指节泛出青白色。
“去哪？我不去……”
她猛地摇头，脑子里还停留在那个死局里打转。
“重机厂那边赵德柱还在等我，我要回去背锅，不然……不然他们报警会抓你的！”
晏峥动作停住。
他偏过头，眼神在一瞬间冷得像结了冰的刀子。
大刘在旁边搓了搓手，凑上来小声嘀咕。
“晏哥，刚留厂里盯梢的兄弟来bb机了……”
他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苏云锦的脸色一眼。
“赵德柱那老王八蛋，在礼堂召集了全厂几千号人开批斗会。”
“他说啥？”晏峥声音没有起伏。
“他说嫂子卷款潜逃，现在正逼着人事科单方面开除嫂子，还要直接盖章移交公安办案呢！”
晏峥低头。
把苏云锦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扒开，按在柔软的车座上。
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他隔着降下半截的车窗，对着车里惊魂未定的苏云锦笑了笑。
眼底却翻滚着滔天的暴戾。
“老婆，坐稳了，老公带你去杀人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