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州市北郊的化工园出来,小林开着车,一脚油门扎上了通往清漳县的省道。
车窗外头的景致变魔术似的,高楼大厦和霓虹灯早就没影了。越往桃坞镇的方向开,天色就越显得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脏油布。
“杨哥,这路也太破了吧。”小林双手紧紧把着方向盘,车子在一个接一个的泥坑里上下颠簸,“省里不是拨了两千万的生态治理款吗?怎么这进村的主干道连点柏油都没铺?我的底盘都快给磕碎了。”
我降下一点车窗,外头那股混着土腥味和刺鼻酸气的风灌了进来。
“两千万要是真砸在这条路上,宋继堂拿什么去给韩振邦洗钱?赵瑞林又去哪拿他的孝敬?”我把车窗重新摇上,声音闷闷的,“钱只要进了那帮人的腰包,这地方就算变成人间地狱,他们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车子又往前开了四十几分钟,终于在两座光秃秃的荒山中间,看到了桃坞镇的牌子。
牌子上的红漆早就剥落了,底下被人用黑炭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大大的叉。
我们把车停在镇子口的一片空地上,推门下了车。
按理说,这是个有几千口人的大镇,这会儿刚过晌午,正是各家各户吃完饭在街上溜达、或者下地干活的时候。
可是,这镇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有大呼小叫乱跑的孩子,也没有看门狗的汪汪声。宽敞的土路两边,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唯一的声响,是从那些破旧的院墙里头,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咳嗽声。
那不是普通的咳嗽。那声音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破风箱里,撕心裂肺的,每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全给咳出来。
我和小林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迈步往镇子里头走。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家院门半敞着。门槛上坐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头发花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蚂蚁。
“大姐?”我凑过去,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人没反应。
“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小林提高了音量。
女人这才木然地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那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蜡黄蜡黄的。
“你们是城里来的大夫吗?”她突然直愣愣地问了一句,声音干瘪得像枯树枝。
“我们不是大夫,我们是从市里……”
我话还没说完,那女人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裤腿,眼泪“唰”地一下就滚了下来。
“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家当家的吧!他疼得满炕打滚啊!我们去县里医院看过了,人家大夫连号都不让挂,直接说是肝癌晚期,让我们拉回家等死……我们没钱了,连买止疼药的钱都没了啊!”
女人哭得捶胸顿足,那哭声在这死寂的镇子里,听得人浑身发毛。
我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大姐,您先别哭。镇子上,像您当家得这种病的,多吗?”
“多?怎么不多啊!”女人一边抹眼泪一边指着周围的院子,“你挨家挨户去敲门看看!东头老李家,上个月刚埋了儿子,也是肝癌;西头王婶,食道癌,喉咙都烂了,喝口水都往外吐血;还有前面那个小卖部家的媳妇,才三十出头,白血病,头发都掉光了……”
她越说越激动,浑身直哆嗦。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天爷这是要我们全镇人的命啊!”
我和小林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这哪里是个镇子,这活脱脱就是个等死的坟场!
“大姐,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多的?”我压低声音问。
“就这几年吧。”女人想了想,“以前大家身子骨都硬朗,就从前几年开始,不知怎么的,镇上的人就像是中了邪一样,今天这个查出绝症,明天那个查出癌症。大家说是水土不服,可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生活了几百年了,哪来的水土不服啊!”
“你们平时吃喝,都用哪里的水?”我立刻抓住了关键。
“自来水早就不能喝了,流出来的水都是黄的,还带股子怪味。”女人指了指镇子中心的方向,“我们现在全镇吃水,都指望村口那口老井。那是口深井,几百年的老泉眼了。”
“老井的水没问题吗?”小林忍不住插嘴。
女人苦笑了一声:“没问题?打上来的水,放半天缸底就是一层白花花的碱。烧开的水,喝在嘴里又苦又涩。可是不喝能怎么办?镇上的人连看病的钱都没了,谁还买得起城里的矿泉水?渴急了,就是毒药也得咽下去啊!”
这几句朴实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口。
整村人被怪病拖垮,求医无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疼死在炕上。而他们每天赖以生存的水源,就是杀死他们的真凶!
“小林,走。”我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摸出几百块钱,硬塞到女人的手里,“大姐,去给大哥买点止疼药吧。这事儿,会有人管的。”
没等女人推辞,我拉着小林,大步朝着镇子中心的广场走去。
“杨哥,这帮畜生!”小林一边走,一边红着眼眶骂,“几千条人命啊!就为了省那点危废处理费,他们就敢这么干?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他们要是怕报应,就不会干出这种事了。”我咬着牙说。
很快,我们在广场中央看到了那口老井。
井台使用青石条砌的,上面的石头早就被磨得锃亮。几个颤巍巍的老人正提着塑料桶,排队在井边打水。
“大爷,我帮您提。”
我走过去,从一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接过井绳。
绳子往下放了很深,才听到“扑通”一声落水声。这井确实打得很深。
我双手交替,把满满一桶水拉了上来。
水桶刚一提出井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就直冲鼻子。不是那种单纯的臭味,而是一股混杂着烂苹果味和类似农药的刺鼻气味。
我低下头,仔细看着桶里的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薄极薄的、在阳光下泛着五颜六色反光的油膜。
“大爷,这水一直都是这个味儿?”我转头问那个老人。
大爷叹了口气,摆摆手:“早些年甜着呢。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水就越来越难喝。可是大家世世代代都喝这口井,也没别的地方去弄水了。小伙子,将就着喝吧,死不了人的。”
死不了人?这镇子上的几千口人,都快被这井水给熬干了!
我没说话,直接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两个医用级别的无菌采样瓶。
这是我来之前专门准备的。
我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把采样瓶沉进水桶里,直到灌满,然后拧紧盖子,密封好。
拿到硬数据,这是整个案子的核心。
我看着手里那两瓶泛着微黄的井水,心里没有那种抓到证据的狂喜,只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沉重。
这就是为“水源污染”这个核心因果留下的第一份硬数据!只要拿着这两瓶水去权威机构做个毒理检测,里面的重金属、致癌物、甚至化工合成残渣,绝对会超标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可是,悬念也随之而来。
这可是一口深达几十米的地下水井啊!
那些偷排的化工毒水,到底是被倒在了离这口井多近的地方,才能把整个镇子的地下水系污染成这副德行?
而且,这么大规模的群体性患病,这么明显的死亡率异常,当地的镇政府、县政府不知道吗?环保局瞎了吗?卫生局聋了吗?
是谁在上面压着,让这件事情在江州市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瞒了整整三年!
“锦泽环保科技……”我咬着牙,在嘴里反复咀嚼着那个在危废联单上疯狂盖章的私企名字。
“小林,东西收好。咱们回去查这个‘锦泽’。”我把采样瓶递给小林。
我们顺着原路,心情沉重地往镇子口走。
路过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看到树底下蹲着个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汗衫,手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睛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白翳。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老头抬起那只好眼,盯着我们俩手里的包看了半天。
“小伙子。”老头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停下脚步,走过去递了一根烟:“大爷,您叫我?”
老头没接我的烟,依然吧嗒着他的旱烟袋,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你们俩,不是我们这儿的人。”老头眯着眼睛打量着我们,“刚才去井边打水了吧?”
我心里一动:“大爷好眼力。我们是路过的,口渴了,想讨口水喝。”
“别喝。”老头突然冷笑了一声,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那水喝了,是要烂肚肠的。”
“大爷,您知道这水有问题?”我顺势蹲下身,压低声音问。
老头没看我,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的荒山。
镇口起了一阵阴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知道有什么用?没钱搬走,就只能等死。”老头喃喃地念叨着,仿佛在跟空气说话。
就在我准备再问点什么的时候,老头突然转过头,那只浑浊的独眼紧紧地盯住了我。
“早些年,也有人来查过水。”
老头压低了嗓门,那声音在风中听起来,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凉。
“那也是个城里来的后生,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他也像你们一样,拿着个小瓶子,去老井里装水。”
我的心脏骤然一缩。
“他后来怎么样了?”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老头重新把旱烟袋塞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迷雾。
“查水的那个城里人……”
老头喃喃地念叨着,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后来,再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