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改革推进到第三十七天的时候，林霄在功勋库偏殿外的墙角发现了一点不对劲。那天下午他路过功勋库和后勤司之间那条窄廊道，光线从廊道尽头的窗洞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他走过那块光斑时余光扫到了墙角——靠近墙根的位置，有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雾气，薄得像一层没织完的蛛网，贴在地面上，缓缓地蠕动着。如果不是光线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根本发现不了它。那层雾气和天庭常见的云霭不同，天庭的云雾是流动的，会升腾、会聚散、会随风向变化；这一层雾气既不升也不散，贴地生长，像一株没有叶子的植物。
林霄停了一步，没弯腰，没蹲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层薄雾在天庭的地砖缝隙里缓缓收拢、又缓缓展开，像一只正在试探水温的手。雾气最浓的地方，不是墙根正中，而是墙角那块砖缝的缺口处，缝隙边缘的灰泥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又干透了。他没有惊动它，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到了廊道尽头拐了个弯，才在转角处停下来，侧身往回看了一眼。那层雾气没有追上来，也没有扩大，只是贴着墙角的那一小块区域，像一只已经收了翅膀的虫，趴在原地不动了。
他没有立刻告诉太白金星，也没有告诉哪吒。当天晚上，他走到东天门附近转了一圈，在门柱的背面找到了同样的一层灰白色雾气，比白天看到的那片更薄，边缘更模糊，但位置更隐蔽——藏在一道旧的刻痕里，那道刻痕是多年前某次修补留下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伸手在那道刻痕上方悬停了一瞬，掌心下没有温度也没有气流。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那层雾气还留在刻痕里，像一条正在等待指令的藤蔓，随时可能开始攀爬。
第二天清晨太白金星打开功勋库偏殿的门时，在门槛内侧的角落里也看到了类似的痕迹。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而是拿起一张废纸盖在上面，用镇纸压住，然后去找林霄。太白金星走进来时门没关，外面的晨风还没有完全吹散，他站在桌前半步的地方说：“圣师，臣今天早上在功勋库门槛内侧看到了那种灰白色的雾气。”
“老子也看到了。”林霄放下手里的东西，“东天门也有一处，墙角的刻痕里，很薄，不是最近才长出来的，比前天看到的颜色要深一些，说明它在生长。”太白金星没有说话。他在功勋库待了几千年，天庭每一处角落他都知道，天庭的云雾由云海蒸腾而成，不会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更不会留在刻痕里，也不会在门槛内侧停留这么长时间不散。他站在桌边片刻后问了一句：“要查吗？”
“先查它从哪里来的。”林霄站起来，“查清楚了，再想怎么处理。”
查证的事交给了太白金星。他翻查了天庭近期的巡守记录和工务报修档，发现东天门那道旧刻痕是七十年前修补门柱时留下的，工务档上记载的那次修补使用了混合材料，既不是天庭常用的材质，也没有记录具体来源，只在档案末尾附了一句说明——“材料由后勤司提供，具体配比不详。”太白金星又去翻后勤司的旧档，后勤司那几年的进出记录里有几页被撕掉了，断口整齐，像用刀裁过。
太白金星把那些撕页的痕迹临摹下来，夹进自己的笔记里，没有声张，也没有再去追问，只是把已有的线索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备忘录，压在了新功勋簿的封皮下面。
哪吒是在第三天傍晚才听说的。他刚从东天门换防下来，站在门柱旁擦枪，擦到刻痕附近时看到了那层雾气，风大，雾没散。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抹了一下那道刻痕，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粉末不像灰尘，闻上去也没有气味。他用布擦掉手指，拎着枪去找林霄。哪吒来得很快，进殿时枪尖没有蹭到门框，但脚步比平时急了些：“东天门那道刻痕里不干净。”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林霄问，继续说道，“末将用手指碰了一下，沾到了灰白色的粉末。不是灰，没有气味，也不像是天庭常见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末将想去查一下它从哪里冒出来的。”
林霄放下手里的竹签：“不用查。它不会跑。它在看。”
“看什么？”
“看天庭还有没有人注意它。”林霄站起来，“你要是去追了，它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会藏得更深。让它觉得还没被注意到，它才会继续长。”
哪吒捏着枪柄，沉默了一瞬，最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转身走出偏殿，在东天门的旧刻痕前没有停留，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擦着门柱走了过去。那层雾气在他身后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像一根被拨动后自己慢慢停止的弦。哪吒走远之后，它又重新铺开，边缘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像一幅地图正在被人缓慢地展开。尚未着墨的区域还有很多，但已经有人开始在上面划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