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楼是翻着栏杆上台的。
台角的黑气已经爬到了台柱半腰,台板在抖,绸幡在抖,台上金锣班的角儿们,抖得比绸幡还厉害。监戏棚的铜哨吹得撕心裂肺,可台下没人敢动。缺角的戏,台下的人一动,就是给灾厄递话。
一道影子从人堆上方掠过去,落在台心。
洗得发白的旧衫,空着两只手,往那方黑黢黢的铁印前一站。
满巷的声浪,一下子矮了半截。
“补角的来了!”沈小楼的声音不高,却把满巷压得死静,“封印官,补进戏——”
“场面,起调!”
台侧的场面是玉春班退下来的老把式,愣了一瞬,锣鼓点先动了。老把式懂行:台上有人敢喊补角,场面就得敢接。锣鼓一起,满台乱颤的黑气,顿了一顿。
唐金锣捧着铁印,看着他,嘴唇哆嗦:“小、小楼哥……这戏,没有封印官的角……”
“现在有了。”沈小楼朝他伸出手,“印给我。”
唐金锣把印递过去,手抖得像筛糠。印入手的那一刻,面板上的红字,跳了一行新的:
【隐藏线接续】
【封印条件:封印官,须以名封。名落印,人镇库——库开之前,封印官先死一遭】
先死一遭。
沈小楼盯着这行字,心里居然笑了一下。好家伙,藏宝戏也这个路数:宝库要开,先拿一条命垫。天下做买卖的,果然都是一个祖师爷。
他把铁印举起来,面向满巷。
“诸位看好了——”他说,“金封印,三千年不开。不开,是因为没人敢封。”
“今天,封了。”
“封印官应名——沈小楼!”
他咬破指尖,往印底一抹。血珠落印,“嗤”的一声轻响,铁印上剥落的镀金底下,浮出一圈暗红的纹。
面板上的字,变了:
【封印,起】
【封印官之死,即刻兑付】
满台的黑气,忽然齐齐朝他涌过来。
沈小楼没躲。他把铁印往台心一放,整了整身上那件旧衫,朝着涌过来的黑气,摆出了一个姿势——
不是戏里的姿势。
是他自己的:替身的姿势。肩膀松着,下巴微收,眼睛半阖,像随时准备倒下去,也像早就倒下去过一万回。
黑气扑到他面前,忽然慢了。
满巷的人都看见了那怪事:杀人的灾厄,扑到那个人身上,像扑到了一床晒透的棉被上——不响,不炸,就那么一层一层,裹了上去,裹得严严实实。
台上那个穿旧衫的人,缓缓地,倒了下去。
倒得又轻又稳,像一片落定的叶子。
“封印官——殁!”
台侧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锣鼓点跟着收了半场,满巷死寂。三息之后,面板上最后两行字,安安静静亮起来:
【封印既成。宝库,开】
【缺角已补。戏,续】
台上,那方镇着黑气的铁印,“咔”地一声轻响,自己裂成了两半。印心里头,滚出来一颗圆滚滚的珠子,不金不玉,温润润的,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霞。
藏宝戏的宝,原来是这个。
唐金锣跪在台口,捧着那颗珠子,哭得像个傻子。台下的看客这才轰然回神,彩声、骂声、哭声搅成一锅。金锣班的角儿们围过来,抬的抬,喊的喊——没人敢碰台心那具“尸首”,都蹲在三步外,抖着手等。
半盏茶后,“尸首”自己坐起来了。
沈小楼坐起身,拍拍袍子上的灰,先朝台侧拱了拱手:“场面,辛苦。”
然后,他朝还跪着的唐金锣,伸出手。
“起来。”他说,“谢幕。”
那天的谢幕,是金锣班唱过的最难的一回幕。台下掌声不多,看客们看他们的眼神,像看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人。谢完幕,人群散得飞快,只有巷口的茶楼二层,一壶最便宜的茶,还冒着热气。
官面上的事,当天就办了。监戏棚核定:戏成,灾消,补角有功。
补角的账,是第二天算的。
地点不在灾厄司,在梨园行会。沈小楼把一纸单子,放在长案上,单子上就一行字:
【补角之资:金锣班全班行头、戏箱三抬、班底契书,并班主私蓄】
满堂的班主都来了,围着那张单子,大气不出。谁都明白这张单子的分量:补角的价,行里没例。没例的价,开价的说了算。
唐金锣是跪着听完的。他的手在怀里顿了一下——他想起他爹刘叔。刘叔当年也是个替身,那身六品冠带,是拿命换的。从前他只当那是笔好生意,此刻才咂摸出别的味道。
跪完,他从怀里摸出三样东西,一一放在单子上:班子契书,戏箱的钥匙,还有他那本攒了半辈子的私蓄账。
“都是你的。”他说,声音哑得不成调,“小楼哥,命是你给的,东西也是你给的——拿回去。”
沈小楼把三样东西收了,收得很干脆,一样没客气。
收完,他弯腰,把跪着的唐金锣,扶了起来。
“账清了。”他说,“金锣,东西我拿走,是行的规矩——戏债台上还,还不清,往后就没人敢补角了。”
“但有一样东西,我不拿。”
唐金锣抬起头。
“你的命。”沈小楼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你这三个月的真功夫。那两样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明天,来福喜班。”他头也没回,“有句话,我欠你一年多了。”
“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