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子涵。”年轻人一伸手，“子子孙孙的子，涵养的涵。”
“子涵？”
老韩咂摸了一下这名字，“现在的小孩儿，十个里就得有两三个叫这名字吧？”
“哎哟~韩老师您可太懂了！”
常子涵一拍大腿，“我妈就是赶时髦给我起的这名。
结果一上小学，班里俩子涵仨子轩，老师点名都得分个高矮胖瘦。
这名字搁我们公司也添乱，工牌都得印上照片，不然快递都认不出哪个是正主。”
“那你这票，”
“园区帮着协调的，说做企业不容易，让我来长长脸。我拿到票那天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常子涵说到这儿腰板一挺，“能坐进重点区域，本身就说明国家认可我们这个行业。
我就一个念想，盼着咱国家的技术，将来哪一样都不再被外国人卡脖子。”
“好！”老韩头一个鼓起掌来。
吕梁跟着鼓，前排后排听见这边的，也不知道鼓的啥，稀稀拉拉也跟着拍了几下。
“你这觉悟，”老韩感慨，“比你那芯片还先进。”
“韩老师您过奖，主要是赶上了好时候。”
常子涵哈哈一笑，又指指自己胸口的logo，“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一身，就是行走的广告位。”
“你刚才还实在，”吕梁说，“这就吹上了。”
“这叫职业习惯。”
前排那位穿大衣的干部这时候回过头来，先是看了眼三人，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吕梁，笑着点点头：“几位聊得热闹啊。”
“就聊个天，聊个天。”吕梁摆摆手。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汉东的。”
“哦~”干部拖了个长音，笑容深了一层，从大衣兜里掏出手机。
“方便的话，加个联系方式？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
“应该的。”吕梁痛快地扫了码。
斜前方那位盘着头发的女企业家也转过身来，披肩往上一拢，笑吟吟地把手机递过来：
“几位，一块儿呗，我常年到处跑，人多热闹。”
常子涵的反应最快，二维码都提前调出来了：“姐，您扫我。”
老韩没掏手机，从兜里摸出一支钢笔一个小本，端端正正写下三个人的名字和单位，写完还念了一遍，点点头，收好。
一圈换完，老韩瞅着这边热乎，凑到吕梁耳边压低声音：
“老弟，我这孙子要看见我这个通讯录，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韩老师，您也记了？”
“那是当然的了。”老韩指指口袋。
也就在这时候，常子涵忽然坐不住了，扭头四下张望，招手叫来工作人员，低声问了两句，得了指示，猫着腰飞快地出去了。
老韩和吕梁对视一眼。
“干啥去了？”
“厕所吧，估计他是真紧张。”
老韩“哦”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不大一会儿，又端了起来。
吕梁也没闲着，领带松了紧，紧了松，第三回刚伸上手，被老韩按住了。
“别弄了，再弄要打结了。”
“习惯动作，一紧张就弄这个。”
半分钟后，老韩忽然开口：“哎，我说，一会儿四个多小时呢，要不我也去一趟？”
“您也紧张？”
“不是紧张，我这叫有备无患！
镜头扫过来，全国人民瞅着呢，我要是憋不住动一下……”
“懂了~不太体面。”吕梁已经站起来了，“走，结个伴儿。”
刚一起身，前排那个干部把腿上的公文包抱紧了一下，犹豫两秒，也跟着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顺手还抻了抻衣角。
女企业家扶了扶披肩：“几位，等我一会儿，人多踏实。”
一传十，十传百。
等吕梁从卫生间回来，好家伙，门口都排上队了，队伍顺着走廊还拐了个弯。
清一色都是刚才特邀席那片儿的熟面孔，正一个个跺脚搓手地等。
一个工作人员举着对讲机在队尾来回踱步，对着话筒一脸茫然。
“汇报一下，观众区这边……没出什么事，都排着队呢。
对，都是前排的。
……不知道，没人说。”
“没事儿没事儿，”老韩在后头喊，“提前解决战斗，一会儿开播这儿就清净了！”
“都是行家啊。”工作人员收起对讲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常子涵也回来了，仨人重新落座。
前排的干部、女企业家他们也陆续回来，坐姿比刚才更端正了。
仨人对视一眼，忽然都想笑。
“咱仨这心理建设，”常子涵扶了扶眼镜，“做得跟战前动员似的，结果全交代在厕所门口了。”
“这叫战略性泄压。”
“韩老师，你就吹吧。”
话音没落，场内灯光一暗，晚会正式开始。
节目一个接着一个，吕梁跟着鼓掌，掌心拍得通红。
小品上了台，全场哄笑，他笑到一半猛地收住，腰板一挺。
老韩瞅着他，小声道：“自然点儿，你这做的跟广播体操似的。”
“我在预热。”
“你预热半个钟头了。”
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吕梁后背唰地绷直，表情精准就位。
大屏幕上，画面左下角，零点五秒，四分之一张脸。
另外四分之三，被老韩的后脑勺挡了个严实。
吕梁：
“哎，”老韩盯着大屏幕，“刚才是不是有你？”
“……有。”
“在哪儿呢？”
“被您脑袋挡住了。”
老韩噗地笑出声：“对不住对不住！
我往那边坐坐，你探头，哎对，这回露全乎点儿！”
吕梁学乖了，脑袋从老韩肩膀边上探出去。
镜头再扫过来，正脸，整整三秒。
“成了！”老韩比他还激动，一巴掌拍他肩膀上，“全国人民都看见你了！”
“看见了看见了，您轻点。”
“你刚才那表情绷得太狠了，放松点儿，嘴角，再翘一点儿。”
“韩老师，我再酝酿酝酿。”
“酝酿啥呀，来，笑一个，对喽！就这个自然！”
常子涵在另一边举起手机对着大屏幕偷拍。
“发我们公司大群，就说常总今晚跟领导同框了，他们指定信。”
“你这不叫同框，叫追星。”
“追星怎么了，我追的是爸妈那辈儿的星，含金量比你们高。”
老韩凑过来瞅了一眼照片：“子涵，你把你们公司logo都拍进去了，行啊，这广告打得，一趟没白来。”
“那是，战袍必须入镜。”
仨人越凑越近，嘀嘀咕咕指指点点，吕梁那撮塌掉的发型也没人在意了。
灯光一打，仨人凑一块儿，倒比谁都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