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直上了三楼。
季昌明刚把大衣挂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脸上立刻堆起笑。
“吕梁同志。”
他绕过办公桌，伸手在吕梁胳膊上拍了拍，“稀客，快坐。”
季检这笑是专门练过的，见谁都跟见了亲人似的。
吕梁在反贪局二十年，季检拍他胳膊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吕梁没坐。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季昌明面前。
“季检，省委组织部函件。”
季昌明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吕梁，笑还挂在脸上。
“组织部？”他伸手拿过信封拆开，抽出一页纸，低头扫过去。
第一遍扫标题和落款，第二遍逐字逐句地看了又看。
函不长，引的是《检察人员纪律处分条例》和省委组织部关于干部监督管理的相关条款。
其中指出林华华、周正在丁义珍出逃事件中追责结论失实，省检察院仅作警告处分，处理标准偏轻，责成停职检查，重新研究处分意见，结果报省委组织部备案。
函末盖着公章，日期是今天。
季昌明嘴角那点笑意先是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往下落。
他把函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抬起头时，笑又回来了，只是没达眼底。
季昌明这笑，进门时候是热的，看完函凉了，再次抬头后里面充满了那种欲哭无泪的复杂！
“吕梁同志，坐嘛。这个函……我看看啊。”
他把函又翻了一下，“林华华和周正的事，当时政治部报上来的意见是工作疏忽，建议警告，当时是我批的。
组织部这边是觉得轻了？”
“函上写了。”
季昌明点点头，把函件合上放在桌角，语气随和：“不过吕梁同志，你在检察院待了二十年，你知道的，这个追责结论当时是政治部牵头，报到我这里，程序走完了。
组织部现在提出来，我配合，没问题。但有个情况——”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半度，“林华华和周正现在在侯亮平的专案组里，查吴雄飞。这个情况组织部掌握吗？”
“当然掌握。”
“那你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季昌明笑了笑，“等专案组收网了再处理，程序上我照办，时间上通融一下。
你回去跟欧阳部长说……”
“季检！”
吕梁打断他，“函上写的是‘责成停职检查，重新研究处分意见’。不是征求意见。”
季昌明的笑本来就很僵硬现在更生硬了。
吕梁往前走半步。
“丁义珍跑了，当时是林华华和周正在汉东国际酒店盯梢，人从他们眼皮底下走的，追责报告写的是‘工作疏忽，未能及时上报’，警告处分。
这份追责结论，检察院内部谁不知道有问题？
只是没人敢说罢了，现在这话组织部说了。”
季昌明看着吕梁，注视了几秒。
“吕梁，你在反贪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季检，我在反贪局的时候，说了也没人听。”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季昌明把函件重新拿起来放在桌角，拿起笔在回执上签了字。
签完搁下笔，抬头看着吕梁，脸上又挂回了那个笑。
“好，我批。停职通知我来发，侯亮平那边我来交代。
组织部的要求，检察院配合。”
吕梁把回执收好，折了一下放进上衣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季昌明在后面叫了一声：“吕梁。”
吕梁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在组织部干得不错。”
季昌明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还是那个笑呵呵的调子，“欧阳部长很器重你。”
吕梁听得出来，说这话时候咬着牙呢！
吕梁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里面有什么东西磕在桌面上。
二楼拐角，侯亮平正从楼梯口上来，两个人迎面撞上。
侯亮平停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楼梯。“吕梁，函是你送来的？”
“是。”
“老季签了？”
“签了。”
侯亮平没说话，侧身让开路。
吕梁从他身边走过去，刚走出两步，侯亮平在后面说了一句：“林华华和周正，是我专案组的人。”
吕梁停下脚步，回过头。
“侯局，我在反贪局干了二十年，林华华在背后叫我什么，我知道的一清二楚。周正他跟着叫，我也知道。
这事在检察院不是秘密。但我没因为这个跟欧阳部长说过她一个字。”
“那你说了什么？”
“我就说了该说的。林华华这人，就不适合待在专案组。
当初丁义珍就是她盯的，结果呢？
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跑了，她到最后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这里面是诚心还是无意谁也说不清。
这种人在专案组里能干什么？
查案指不上，搅事一个顶俩。
季检就给个警告，糊弄谁呢？
检察院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这事，可谁也不敢吭声。
现在我在组织部，我不怕，这话我能说了。”
侯亮平看了他两秒，没再多说什么走了。
吕梁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发白。
他把手松开，出了检察院大门，没再回头。
回到组织部，他把回执放在欧阳节桌上。
欧阳节看了一眼。“季昌明什么反应？”
“签了，不太痛快。”
“那当然。”
欧阳节靠在椅背上，“林华华和周正的处分是他批的，组织部让他重新研究，等于当面打他的脸。但他挑不出错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吕梁没说话，欧阳节看着他。
“吕梁，这封函你亲自送回去，心里什么感觉？”
吕梁沉默了一会儿。
“欧阳部长，我在检察院二十多年。
陈海那批人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案子是我带的，材料是我写的，出庭也是我去的。
到了年底评优，陈海居然可以拿先进，而我只是‘继续努力’。
季检在会上说小陈年轻有为，大家多学习。我坐在底下，也得跟着鼓掌。”
他停了一下。
“这些我认了。我没有背景，上面没有人替我说话。
脏活累活我干，黑锅我背，功劳他们拿。
二十多年来，我低着头，像头老黄牛一样耕地，犁完了，肉让别人吃了，我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欧阳节没打断他。
“可林华华和周正，他们当面笑嘻嘻，吕局长吕局短，叫得比谁都亲。
周正刚来那会儿，端杯茶来我办公室，说吕局这个案子你帮我看看。
我帮他看了，他拿着我改的材料去跟季检汇报，一个字都没提我。
后来他跟林华华熟了，两个人凑一块儿，背后就叫我变态。
周正也跟着叫，叫完了第二天还能笑着进我办公室，说吕局早。”
吕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季检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他听见了也就笑一笑，当没听见。
陈海他们那帮人，哪个背后没说过我？
我都知道，我还要装不知道。
为什么？因为说了也没用。
我在反贪局二十多年，刚说一句，季检马上回一句‘老吕，别计较了’，再说一句，连‘老吕’都不叫了。”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节。
“今天我把函放在季昌明桌上，他看完脸都笑僵了，最后还得签字。
欧阳部长，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在组织部一天，这样的函我就能发一天。
检察院的规矩，往后该改改了。
季昌明今天说‘欧阳部长器重我’，后槽牙咬碎了也得说。
二十年前他说的是‘老吕，那个案子你跟一下’，连个请字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欧阳部长，我这些年没跟谁红过脸、拍过桌子，没跟谁说过一个不字。
今天这封函，是我第一次亮剑。二十多年了，我没这么痛快过。”
欧阳节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下吧。下午还有事。”
吕梁坐下了。欧阳节拿起外套，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吕梁，你今天在检察院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给我听。”
吕梁抬起头。“哪句？”
“该说的话能说得出来。”
吕梁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跟侯亮平说了，我之前那些不能说的话现在能说了。”
欧阳节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