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密码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工坊里的无线电同时闪了三次红光。
赵若雨站在门外，手指仍搭在棉服边缘。她没有进来，只看着顾瑶身后的线圈和桌上那台旧无线电。
罗旋从桌边抬起头，先看了一眼红灯闪烁的次数，再看向林夏。
林夏没有说话，只用炭笔在记录板上点了两下。
三次。
赵若雨念出的不是完整密码，却足够让外面的人确认她还接触得到通讯设备。
“你从哪儿听来的？”罗旋问道。
赵若雨往工坊里走了一步，目光掠过桌面。“以前整理物资时记下的。无线电关系到大家的安全，我多知道一组密码，也能多一条退路。”
“退路给谁？”
她停了一下，随即抬起下巴。“当然是给所有人。现在李少刚盯着旋木城寨，谁也不能把通讯权限锁在几个人手里。要是外面有求救信号，难道还要等你们开会决定谁能听吗？”
赵若雨的语气不高，却把大家和安全两个词咬得很重。她不是来问密码，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碰到城寨的绳子。
罗旋没有拆穿她，只将一张空白记录纸推到桌边。
“密码不完整。”
“我可以补全。”
“不用。”
他转身看向顾瑶。“把旧通讯线路接到外间，保留低功率接收。赵若雨要是再念错一次，就断她的接触资格。”
顾瑶看了赵若雨一眼，没问原因，直接拆下无线电侧面的金属盖板。
赵若雨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你怀疑我？”
“你刚才念了三段旧码，少了两位校验音。”
“我只是记不全。”
“那就别碰。”
罗旋把记录纸折起，塞进林夏手里。“给她一组完整密码。”
林夏接过纸，没有立即递给赵若雨，而是看向罗旋。
“哪一组？”
“北部东仓，明晚换岗。”
赵若雨的目光落在纸上。
这组密码本身没有危险。北部东仓是李少刚遗弃的旧仓，周围没有暖棚，没有主墙，也没有正在使用的设备。敌人若真扑过去，最多踩一夜雪。
但她不知道。
林夏将纸递给赵若雨。“只允许接收，不允许改动。”
赵若雨接过纸，低头看了几秒，便将内容记住。她没有抄写，也没有询问对应频段，只把纸放回桌边。
这个动作很轻。
罗旋却看见她的指甲在纸边擦过，留下了一小道弯曲的压痕。
她记住的不是密码，是纸张的位置。
赵若雨没有继续停留，转身离开工坊。
门帘落下后，顾瑶把最后一根线接好，低声说道：“她知道你在试她。”
“知道还会传。”
“也可能不传。”
“那就少算一笔。”
罗旋将短弩挂回肩侧。赵若雨若不传，只能说明她更谨慎；若传，李少刚的反应会替他完成一次筛查。两种结果都不亏，只是成本不同。
赵若雨走出工坊后，没有回暖棚。
她沿着主屋外墙绕到旧仓库旁，先抬头看了一眼墙头的巡逻灯，又低头避开积雪里的脚印。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木棚，原本存放过盐滩工具，如今只剩半面墙和一张缺腿木桌。
她钻进木棚，把门帘压在肩后。
无线电被放在工坊外间，顾瑶刚刚调整过接收线路，外接的声音可以传到木棚附近。赵若雨没有直接走近，只站在雪地里听了一会儿。
里面传出顾瑶调试线圈的声响，林夏翻动记录板，周芷正在询问陆承的体温。
没有人关注她。
赵若雨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细铜线。铜线不是她偷来的，而是前几天整理暖棚旧管线时留下的废料。她将线绕在一块旧金属片上，靠近无线电外接线路，反复试了几次，终于听见一阵很低的回声。
“北部东仓，明晚换岗。”
她说得很轻，几乎没有张嘴。
说完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等回音。
过了十几秒，无线电里传出一道模糊的杂音。
赵若雨的肩膀动了一下。
有人听见了。
她把铜线重新收回袖口，抱住手臂往暖棚方向走。经过工坊门口时，她脚下踩到一块冻硬的木片，身体晃了晃，却没有扶墙。
工坊内，林夏抬起头。
“外部接收端出现回波。”
顾瑶停下手里的扳手。“位置？”
“北面，距离不稳定。对方用了转接设备。”
罗旋走到无线电旁，观察红灯闪烁的间隔。
三短，两长。
这是有人在确认密码，不是在随意监听。
“记下回波时间。”他说道，“不追。”
林夏把时间写在记录板上。“赵若雨已经离开工坊，方向是暖棚。”
“让她走。”
“不拦截？”
“现在拦，得到的只是她的解释。”
罗旋伸手按住无线电外壳。金属表面有一点温热，说明刚才的接收功率超过了顾瑶设定的最低值。有人在远端主动回应，信号顺着旧线路返回，已经暴露了他们的接收范围。
这点损耗能换出李少刚的行军路线，算便宜。
但通讯线路不能一直开着。
“顾瑶，把假密码的后半段加一层延迟。”罗旋说道，“对方若按原码呼叫，只让他听见空仓编号。”
“真密码呢？”
“真密码换频段，只有我、你和林夏知道。”
林夏抬笔写下新频段，没有问罗旋为什么不告诉周芷。周芷负责医疗和内务，通讯权限越少，泄露面越小。不是不信她，是不让她背一份不该背的账。
夜里，北墙外的风开始变硬。
赵成巡完一圈回来，将一块写着时间的木牌放在桌边。“东仓那边有动静。”
罗旋看向木牌。“多少人？”
“看不清。雪地里有八组脚印，装备比普通巡逻重。没有带车，脚步间距一致。”
林夏把北境地图摊开，用炭笔在东仓位置画了一个圈。“他们从北部雪坡绕行，避开了冰河主线。速度不快，预计半个时辰后抵达。”
李少刚没有直接发问。
他先派人验证地点，再决定是否投入主力。
这不是冲动，是在确认密码真假。赵若雨交出去的消息已经被当成诱饵筛了一遍。
罗旋取下墙上的防寒披肩，披在赵成肩上。“带两个人去南侧仓道，保持距离，不要接触。”
“要抓吗？”
“不抓。看他们怎么进。”
赵成点头，转身离开。
周芷从暖棚方向走来，袖口沾着泥水。“陆承刚才醒了一次，问无线电是不是又响了。”
“他听见了？”
“他说北面有很多人，正在找一扇不存在的门。”
罗旋看向无线电。
陆承对磁场和遗迹反应很敏锐，但他说话常常只有半句。北部东仓附近确实有一座废弃仓库，仓库下面却没有任何遗迹入口。
李少刚的人要是按照假密码进仓，找的不会是物资，而是某个被人提前编造出来的目标。
“让陆承休息。”罗旋说道，“今晚别让他靠近无线电。”
“他可能已经听见了。”
“听见不等于要跟着走。”
周芷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主屋。
半个时辰后，北方传来三声沉闷的爆响。
声音被风雪压得很低，却从旧仓库方向传来。工坊里的无线电红灯随即连续闪烁，顾瑶伸手按住线圈外壳。
“他们在开仓。”
林夏已经拿起记录板。“回波增加，至少有两组人在东仓外分开。”
罗旋没有急着走。他先让顾瑶切换接收线路，再把一截旧铜线接入无线电侧面的端口。
这是监听，不是发射。
杂音持续了几秒，随后出现一道陌生男声。
“东仓没有人。”
“密码确认了吗？”
“确认。目标说今晚有人换岗，可这里没有守卫。”
另一道声音传来，明显更年轻。“会不会提前转移？”
“搜。”
雪地上响起脚步声，随后传来木箱被踢开的闷响。有人骂了一句，声音很快被风吞掉。
李少刚的队伍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他们继续翻找，直到一名侦察者在仓库墙角发现一块刻着旧编号的金属牌。
“这里有标记。”
“拿走，回去交给少刚。”
顾瑶看向罗旋。“要不要让他们看见假仓里没有东西？”
“他们已经看见了。”
罗旋将另一支线圈接上。东仓地面埋着一枚旧温差片，是顾瑶从雪地车残骸上拆下来的，位置就在仓库外墙下。温差片将脚印、人数和停留时间全部传了回来。
李少刚的部队没有带补给车，也没有携带破门工具。看来这次只是验证，不是进攻。
但他们已经确认城寨内部有人泄露密码。
赵若雨卖出去的不是一句假话，而是一条通往内鬼的线。
罗旋把手指从线圈上移开。刚才接线时，金属边缘在他指腹擦出一道细口，血珠沿着掌纹滑到手腕。他没有处理，先把人数和路线记在木板上。
这点伤不值一份药粉。
可右肩旧伤在抬手接线时又开始发紧，像有根绳子绕过肩胛往后勒。身体的账不能拖，明天至少要少做一轮射击训练。
林夏将记录板递过来。“八人，分两组。搜查一刻钟，未找到物资后撤回北坡。有人携带黑色短波牌。”
“拍下来了吗？”
“没有光线，只有轮廓。”
“那就记轮廓。”
林夏低头补充记录，没有因为缺少照片而编造细节。
无线电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
这次不是侦察队的声音，而是一个更低沉的男声。
“东仓为空。”
“赵若雨给的密码有效。”
工坊里的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
这句话没有通过公开频段，而是沿着他们刚才设置的回波通道传来。对方已经确认密码来源，却没有直接喊出赵若雨的名字。
他们在等她继续递消息。
罗旋把线圈旁的铜片翻过来，压住一根即将发热的导线。
“李少刚的人在试她。”林夏说道。
“也是在试我们。”
对方知道有人从旋木城寨传递情报，却不知道内鬼是不是主动投靠，还是被迫传话。只要赵若雨再开口一次，身份就会坐实。
这次不能让她自由发挥。
罗旋走出工坊，朝暖棚方向看去。暖棚东侧的灯还亮着，几名劳工正在搬运湿土。赵若雨推着木车从棚门出来，手上沾满泥，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看见罗旋，没有停。
“过来。”罗旋说道。
赵若雨推车的手停住，随后松开车柄。“什么事？”
“东仓有人去了。”
她的眼神只变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大家都知道北部有人盯着城寨。有人去东仓，不代表和我有关。”
“我没说和你有关。”
赵若雨没有接话。
她的沉默比承认更快。罗旋看着她袖口，那根细铜线的边缘从布缝里露出一小截，沾着新鲜的黑灰。她刚才没有把东西丢掉。
这人不是被逼着传。
她把传话当成重新获得位置的门票。
赵若雨抬起头，开始讲那套熟悉的话：“罗旋，大家现在都知道外面有敌人。通讯密码如果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所有人都会不安。我承认我以前做过一些不妥当的事，但那是因为当时没有规则，也没有人愿意承担集体责任。现在大家都在同一座城里，你不能因为过去的账，就把我永远排除在集体之外。”
她说得很完整，甚至比以前更像一份公开陈词。
罗旋只问了一句：“你传了什么？”
赵若雨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马上认，也没有否认，只把目光移向暖棚里忙碌的人群。那里有人抱着土袋，有人清理被冻坏的苗床，没人抬头看她。
“我说了东仓换岗。”
“谁让你说的？”
“没人。”
“你为什么说？”
“因为大家需要一条外部通道。”
罗旋从她袖口抽出那根细铜线，扔到雪地里。
“外部通道不需要你拿假密码试。”
赵若雨盯着地上的铜线，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紧。
“那是你给我的。”
“给你的是诱饵。”
“你算计我？”
“你拿去卖了。”
她站在雪地里，手指慢慢抬起，又落回身侧。罗旋没有让人捆她，也没有拔刀。证据已经够了，动手只会把她从一条线上的传话人变成所有人都能利用的受害者。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进入工坊、主屋和仓库。”罗旋说道，“暖棚工时照旧，通讯接触永久取消。”
“你要把我关起来？”
“不关。你还有手，还有工时，自己去挣饭。”
“我是在帮大家！”
“你帮完以后，李少刚少走了三里雪路，城寨多了一条内鬼线。”
赵若雨的声音顿时停住。
罗旋弯腰捡起那根细铜线，掰成两段，丢进旁边的泥水沟。
“这次不罚你。假情报是我给的，损失没有落到城寨头上。但你再碰通讯，按通敌处理。”
赵若雨看着断开的铜线，没有再争辩。她转身推起木车，车轮压过积雪，留下两道并不平整的痕迹。
周芷站在暖棚门口，手里拿着新的工时木牌。她看着赵若雨走远，才来到罗旋身边。
“你真的不处罚？”
“她已经把自己从通讯线上割下来了。”
“她还会再找别的线。”
“那就等她找。”
罗旋回头看向工坊。无线电里的回波已经停止，顾瑶正在拆除外接线路。那组旧线圈表面发黑，至少有一段金属丝被烧断。
“通讯线路损耗一组线圈，记进赵若雨的劳务账。”他说道，“她什么时候补完，什么时候恢复普通工坊外围工作。”
周芷点头，接过新的木牌。“我去登记。”
罗旋重新回到工坊，林夏已经把北部雪地图铺在桌上。地图边缘压着一块磁晶碎片，东仓位置被画了一个红圈。
“李少刚的人退到这里。”林夏说道，“他们原本从北坡下来，搜完东仓后没有回北部营地。”
她的炭笔沿着雪线向南移动，停在一条被风雪遮住的旧路上。
“他们改了方向。”
罗旋低头看去。
那条旧路绕过冰河，穿过两处低洼雪谷，最后指向旋木城寨南侧。距离城寨不到三十里。
“他们是来找假情报，还是来找城寨？”
“无法确认。”林夏说道，“但队伍中有三名重装人员，行进速度比侦察队慢一成。若只为验证密码，不需要带这种装备。”
顾瑶将烧坏的线圈放到一边。“无线电还能用，但今晚不能再开外接回波。”
“封掉。”
“要是对方主动呼叫？”
“让他喊。”
罗旋用炭笔在雪地图上画出两条线。一条是李少刚从北坡南下的路线，一条是旋木城寨外侧的废弃补给路。
李少刚这次没有带大队。他知道假密码来源，也知道城寨已经察觉泄露。再派人去东仓，只会让罗旋继续借空仓消耗他。真正有用的动作，是亲自靠近，确认城寨是否真的有内应。
这人比赵若雨聪明一点。
也就一点。
陆承从主屋方向走来，周芷跟在他身侧。陆承脸色发白，掌心的蓝色纹路仍在缓慢闪烁。他走到地图旁，没有看东仓，而是抬手指向南方。
“那里有很多人。”
“多少？”罗旋问。
陆承闭上眼睛，过了几秒才开口：“不是八个。”
周芷扶住他的肩膀。“别再说了，先回去休息。”
陆承没有动，手指仍指向地图南侧。
“更多。带着热的东西。”
罗旋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南侧那条旧路通往城寨外的废弃石场，那里没有仓库，也没有暖棚，只剩几处被雪掩住的石墙。
如果李少刚亲自带队，那里是最合适的集结点。
林夏将地图向下压平，炭笔快速标出石场位置。她又看了一眼无线电方向，随后把刚才记录的八人队伍路线全部擦掉，重新画出一条更粗的南行线。
“他们已经改变路线。”
“理由？”罗旋问。
“东仓为空，假密码被识破。继续搜索没有价值。”
林夏抬起头，指着雪地图：“李少刚亲自南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