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掌心的“六”字暗下去时，通道里的灯也跟着灭了两盏。
周芷把温布重新压在他胸口，指尖隔着布料摸到的起伏越来越浅。担架旁的温度计还在往下掉，冷库门缝里不断渗出白气，顺着地面爬向他们的脚踝。
“不能在这儿等。”罗旋抬起左手，示意顾瑶检查附近设备，“找换热模块，先把人保住。”
陆承的手腕上还系着旧吊坠，金属边缘贴着皮肤，泛出一层极淡的蓝光。权限碎片被罗旋收在衣内，隔着布料没有动静。
周芷低头检查他的呼吸，随后从药箱里取出保温布，层层盖住担架上的身体。她的手碰到陆承苍白的脸，又很快收回。
“体温还在降。”她说，“最多撑不了多久。”
罗旋看向冷库深处。刚才那具休眠舱已经重新暗下去，其他舱体也没有亮灯。留在门口盯着它们，换不来一口热气。
人能不能活，先看换热模块值不值得拆。
“顾瑶，带温差探测片找热源。林夏记路线，周芷守着陆承。”
顾瑶拿出从守卫残骸上拆下来的温差探测片，按亮边缘凹槽。蓝线先指向冷库左侧，接着沿墙根折向一排金属舱体。
林夏把记录板压在胸前，跟着蓝线往前走。她没有碰墙，只在每次转弯处留下短短一道炭笔记号。
“左侧管线持续散热，前面十步有一道分支。”她停下笔，“右侧温度高一些，但读数不稳定。”
顾瑶蹲到分支前，把手背靠近墙面。
“右边是换热设备。冷库把多余热量转走了，模块应该还在运行。”
“它在哪？”
“墙后面。”
罗旋用刀柄敲了敲金属壁板。两长一短，回声在第三下变闷。
空腔就在这儿。
他看了眼担架上的陆承。周芷正在调整保温布，担架两侧的固定带已经扣紧。顾瑶的工具袋里有拆设备的钳具，罗旋身上有折叠刀和合金刀，林夏的记录板能标出路线。再拆一次墙，损失几件零件，可能换回热源和撤退路线。
亏得不算离谱。
“拆开。”
顾瑶取出绝缘钳，沿壁板接缝剪断外露的固定线。她每剪开一处，就停下来测一次温差，确认没有碰到主供能线。第二块壁板松动时，墙后露出一台长方形换热模块，表面覆着白霜，侧边接有两根粗管。
模块还在运作。
顾瑶伸手摸向接口，又立刻缩回来。她的手套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温度太低，拆下来会停机。得先接便携热源。”
“冷库里有吗？”
“应急柜可能有。”
林夏指向入口右侧的一排矮柜。“第四只柜门没结霜，里面或许还保留着供能装置。”
顾瑶沿着她标出的路线退回去，掀开柜门。里面有一只手提式便携热源，外壳带着旧划痕，供能槽里嵌着半块暗色晶片。
她将热源提到换热模块旁，检查接口。
“晶片还有余量，只能撑一阵。”
“够把人带出去吗？”周芷问。
“够不够，看拆得快不快。”
“那就快。”
顾瑶把便携热源接入模块的备用接口。晶片亮起一线淡蓝，换热模块随即发出低鸣。冷库里原本紊乱的气流慢慢稳定，墙面上的霜没有继续扩散。
周芷立即把担架挪到模块出风口附近。她没有让热风直接吹向陆承，而是隔着保温布调整距离，再把温度计夹回他腋下。
“温度开始回升，但幅度很小。”她说，“不能久留。”
冷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撞击。
声音隔着几排休眠舱传来，沉而闷。罗旋抬手让众人停下，短弩对准通道尽头。
第二声撞击紧跟着响起。
灯轨上的冷白光闪了两下，远处一排休眠舱的舱盖同时震动，冰屑从边缘落下。顾瑶低头看了眼温差探测片，蓝线正快速偏向冷库入口。
“外面有东西靠近。”她说道。
“先拆模块。”罗旋说，“路线找出来再走。”
不知道门外是什么，贸然冲出去只会把担架送进嘴里。模块已经接上便携热源，留在原地也不能解决问题。先带走，才能换下一步的选择权。
顾瑶断开两根备用管线，把模块从墙内缓慢抽出。模块下方卡着一块变形金属片，硬拽会损坏接口。她用短铁杆撑住设备底座，罗旋压住另一侧，周芷则把担架推到空出来的位置。
罗旋右肩一使力，旧伤立即牵出一阵钝痛。
他换成左手，手掌抵住模块边缘，把重心往外推。肩膀不能硬扛，手上还有力气。硬撑只会多赔一件东西。
顾瑶将铁杆向上撬了一寸。
“卡扣松了。”
罗旋继续往外推。模块终于脱离墙体，落到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接口处的蓝光暗了一截，便携热源立刻亮得更明显。
设备还能用。
但外壳破了两处，右侧管口也被挤扁，回去至少要换一段接管。
这笔拆卸账，先记在顾瑶名下。不是罚她，是提醒她下次别拿模块当石头撬。
“装到担架后面，管线朝里。”罗旋说道，“路上别让它碰墙。”
顾瑶把模块固定在担架尾部。林夏沿途核对标记，带队避开两条温差较低的循环走廊。那两条路看起来平直，地面却有重复的凝霜痕迹，走错一次就会绕回原处。
第一处自动闸门落下时，罗旋刚好看见门侧的识别槽亮起红光。
闸门正在关闭。
“退！”
担架掉头不及，顾瑶立即拉住尾端。罗旋冲到闸门前，将权限碎片按上识别槽。碎片没有立刻发光，门板仍在向下移动。
他把碎片翻了一面，紧贴凹槽内侧的旋齿。
红光停了一瞬，识别槽里亮起暗蓝纹路。闸门下降的速度慢下来，最后卡在离地半尺的位置。
“周芷，先过。”
周芷推着担架俯身通过。担架底部擦过门沿，换热模块撞了一下，便携热源的蓝光随之闪烁。
罗旋把手掌压在闸门下沿，示意顾瑶先走。她收起探测片，侧身从门下钻过去。
最后，罗旋抽回碎片，低头从半尺高的缝隙滚过。闸门在他身后砸落，石地震了一下。
少一扇门，少一条退路。
这东西能识别候选权限，但碎片只够临时干预。再碰上两道自动闸门，就得挑着用。
林夏停在前方，指向第二道门旁边的窄槽。
“这道闸门没有识别灯，像是手动锁。”
顾瑶用温差探测片贴近门侧，蓝线沿着金属壳体绕了一圈，停在底部一条黑色缝隙。
“锁轴在里面，外面没接口。”
“能不能顶开？”
“门板至少两吨。”
罗旋看了眼合金刀。拿它去撬，刀先断；用肩去撞，肩膀也得一起交代。
“找旁路。”
林夏沿着墙边查看，炭笔记号一路延伸到灯轨下方。她在一处冷凝水聚集点停住，蹲下观察水流方向。
“水往门后流。下面有排水槽，可能连着换热管道。”
顾瑶把探测片放在地面。蓝线向下弯折，在右侧墙脚重新亮起。
“有一段管道绕过去了。”
罗旋让周芷看住担架，自己和顾瑶沿墙脚检查。金属墙板下方有几颗松动铆钉，拆掉后露出一条窄缝，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先送陆承。”
周芷没有迟疑，拉着担架前端将陆承送进缝隙。顾瑶从后方托住换热模块，林夏在另一边接应。设备管线卡在墙边，罗旋用折叠刀割断一截变形软管，保住了模块的主接口。
少了一截软管，回城得重新配。
比把整台设备卡死在墙里便宜。
四人穿过墙缝，绕过第二道闸门。面前的通道向上延伸，空气温度稍微回升，地面却覆着新鲜冰屑。
林夏蹲下检查。
“冰屑从外面带进来，宽度接近门框。”
“大型设备？”顾瑶问。
林夏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冰屑放到灯下，看见里面混着几根蓝白色硬片。
“甲壳碎片。”
罗旋抬起短弩。
冷库守卫残骸就在他们身后，休眠舱也没有完全停机。现在又有甲壳碎片从外面进来，门外的东西不可能只是设备。
“退到换热管道区。”他说，“不要站门口。”
周芷推着担架往后退，陆承掌心的磁晶纹路再度发亮。那道蓝光从手腕蔓延到掌心，和地面的温差探测片短暂重合。
陆承没有醒，呼吸却比刚才急了一些。
“他有反应。”周芷说道。
罗旋盯住通道外侧。
“别停，继续退。”
换热管道区位于冷库侧后方，是一段较窄的维修通道。顾瑶把换热模块推到墙边，便携热源的蓝光映在管线上，几条粗管正从墙内伸向上方。
这里至少有两处出口。
只要堵住前面的冷库门，他们还有路可走。
顾瑶检查模块接口，拧紧松动的接头。“暂时能供热，但热源只能维持十几分钟。要接入主管线，得回去找工具。”
“回去之前，先确认外面。”
林夏把温差探测片举高，蓝线朝冷库入口猛地抖动了一下。
一声重撞从外面传来。
第一道门板向里凹了一块，门沿的冰霜成片掉落。周芷把担架拉到墙后，药箱挡在陆承身侧。顾瑶按住换热模块，不让它滑向通道中央。
罗旋站在维修通道拐角，短弩抵住肩侧。右肩伤处发硬，弩身压上去时，手臂明显慢了一拍。
他换用左手扶住弩臂，瞄准门缝。
再撞一次，门就会被破开。
冷库外，冰甲异种撞上了第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