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第三次亮起时，罗旋收起短弩，沿箭塔的木梯下到地面。右肩被寒风一吹，伤处像夹进一片薄铁，他抬手试了试，能动，但不能多动。
“顾瑶，带剪线钳。林夏走中线，周芷跟我。”
“赵成不去？”顾瑶问。
“他守城。”
罗旋把两支破甲重箭压进箭袋，又将铁木盾递给周芷。
“贴着顾瑶走。她停，你就停。”
周芷接过盾牌，点了一下头。她没有问为什么不让自己拿弩，只把盾带扣调整到最紧。
天还没亮透，四人已经出了旋木城寨。旧营在十里外的黑林后，雪压住了路，只有几段露出的冻土还留着车轮印。越靠近白帆旧营，柴油废气越重，夹着一股烧过硝石的呛味。晨雾贴着地面流动，残雪覆盖在废弃营房上，像一座座荒坟。
林夏蹲在一截倒木旁，捏起一点黑色碎屑。“新鲜，最多半个时辰。”
罗旋接过碎屑，用拇指搓开。“孙伟在等人，还是等我们？”
“两种可能。”林夏说道，“但营地外没有新脚印，旧营里面的人没出去。”
“那就是等我们。”
被人群推出去一次以后，遇到这种守在门口等他的局，第一念头总是果然又来了。人还是那批人，换了雪地和枪，做法没变。
他把碎屑丢回雪里，继续向前。
旧营外围的木栅栏被烧过一半，残桩歪在雪中。七八间营房挤在旗杆周围，屋顶覆着厚雪，墙缝里却透出一点橘红色的火光。
罗旋停下脚步。怀中的磁晶碎片忽然传出一阵极细微的脉冲震动。他摸出碎片，幽蓝光芒明灭不定，指向营房地下。视线里，那圈微弱的蓝光贴着地面铺开，勾勒出一张纵横交错的网格，从营房墙根延伸到旗杆底座。
“地下有东西。”罗旋蹲下，用矛尖拨开一层浮土。冻土下方露出一截灰黑色金属管，管口朝向营房，里面塞满细碎晶砂。晶砂被微弱电流带动，正发出极浅的蓝光。
磁晶触发式高爆地雷阵。
他顺着线看了一遍，脸上的困意没了。三根主线从营房后方钻出，贴着地面延伸，两根接入营房，一根进旗杆底座。
“主爆线三根，两根接营房，一根接旗杆。”顾瑶蹲下检查，“还有网状支线埋在冻土下，专等人踩上去。踩错一步，整座旧营都飞。”
“能拆吗？”
“能。要先断主线。”
“断错呢？”
“旗杆下面的东西会一起响。”
顾瑶抬眼看他。罗旋没有催。一处旧营换四个人的命，再加一座刚搭起来的暖棚。值不值，要看里面那枚阴钥能不能拿到。现在贸然闯进去，可能连钥匙的影子都摸不到，还会把城寨坐标送给远海的人。
他蹲下，指了指营房后方。“从西侧绕。顾瑶先摸主线，周芷护她。林夏跟我上塔。”
“你肩膀不适合爬高。”周芷说道。
“那你替我看？”
“我看不见旗杆后的火力。”
“所以我去。”
周芷没再争，将盾牌横在胸前。罗旋从她身侧经过时，把一支破甲重箭递给她。“真有人扑出来，先打腿。”
“我会用。”
“别逞强。”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觉得多余。周芷已经不是医棚里那个会站在门后等别人做决定的人。
顾瑶贴着营墙向后走去。林夏指了指北侧哨楼，罗旋沿着倒塌的木栅栏翻进雪沟，两人一前一后摸到旗杆侧面。哨楼上站着一个人，对方没有点火把，只把半张脸藏在围巾后面，枪口朝着营外。风一吹，枪管旁的雪粉掉了下来。
罗旋没有抬弩。哨楼里还有人，旗杆旁也有。八个。
他按住林夏的手腕，朝地面比了两个方向。林夏看懂后，取出短弩，贴到一块冻木后面。
顾瑶已经找到主线。她没有立刻动剪线钳，而是用手指比出三、二、一。三根线同时绷紧。
旧营木塔上忽然传来孙伟的声音。
“罗旋！许闻先生的大船马上就到，你现在投靠，雨林南区全归你管！”
声音经过铁皮筒放大，震得营房墙上的积雪往下落。
罗旋站起身，短弩仍垂在身侧。孙伟站在木塔边缘，右臂裹着厚布，衣服外面套着一件油布短袄。断臂处没有新的血迹，左手却握着一支改装土铳。他身后站出七个人，手里的火器全朝向雪沟。八个人，刚好。
“一个把手下卖光了的残废，也配跟我谈划分雨林？”罗旋抬起短弩。
孙伟的左手扣紧枪柄。“我只要我妻子。”
“许闻拿你妻子扣了这么久，你还替他守门。你不是救人，是给人看门。”
木塔上的人群出现短暂骚动。孙伟立刻抬高声音：“大家听清楚，罗旋拿着两把钥匙，却不肯让全岛的人进零号仓。他想独吞里面的资源！”
这句话顺着铁皮筒传遍旧营。罗旋听着，抬手将短弩对准木塔。“说完了？”
“你不怕我把这里埋了？”
“怕。”
这个回答让孙伟卡了一下。罗旋没有装英雄。地底的炸药真响，自己这边四个人会死，城寨的方向也可能暴露。怕就是怕，怕了还要算。旗杆底座值一枚阴钥，旧营里还可能藏着孙伟和许闻的通信记录。拿这些东西，得付四个人进雷区的价钱。亏，但能算。
“可你按下去之前，顾瑶已经把两根引爆线拆了。”
孙伟的脸绷紧。顾瑶就在营房后方。她用剪线钳夹住第一根粗线，刀口没有合拢，只轻轻碰了碰线皮。她听见罗旋的话，立即剪断。哨楼后方一盏暗灯熄灭。另一根线也断开，营房里的电火花随之消失。
“主爆线切断两根，还有一根连着旗杆底座！”顾瑶的声音从营房后方传来。
孙伟抬手想扣动土铳，罗旋先一步松开弩弦。破甲重箭穿过木塔栏杆，钉在他左手旁边。木屑擦过他的手背，土铳掉在脚边。
“动手！”孙伟大喊。
八名残部同时开火。火光在雪幕中连成一片，铁屑砸在铁木盾上，发出一阵密集的脆响。周芷半蹲在顾瑶身前，盾面被打出数个浅坑，她没有后退，只把盾沿压低，留出顾瑶剪线的角度。
“第三根在脚下！”顾瑶喊道。
罗旋翻进雪沟，肩膀撞到冻土，麻痛顺着手臂下窜。他没有停，滚到旗杆基座旁，用折叠刀挑开积雪。线缆下方埋着一截灰黑色金属管，管口朝向营房。里面塞满细碎晶砂，晶砂被电流带动，正发出微弱蓝光。磁晶炸药。只剩一根主线，连着旗杆底部。
林夏从木栅后探出短弩，射中哨楼那名枪手的小腿。对方摔下木梯，枪口朝天，火药在雪地里烧出一团灰烟。
“东侧两人靠近旗杆！”她提醒。
罗旋抬弩。第一箭射中木箱边缘，将一名残部逼回墙后。第二箭擦过另一个人的肩膀，对方丢下土铳，抱着手臂缩进营房。他转身对顾瑶喊：“还有多久？”
“主线能断，底座线不能剪！”
“那就留着。”
“留着会被远程启动！”
“我去找启动端。”
罗旋向木塔冲去。孙伟已经捡回土铳，单手托着枪身，朝雪沟连续扣动扳机。第一发打在木桩上，第二发掠过罗旋的左臂，第三发没有响。火药受潮了。
孙伟低头检查枪膛，罗旋借这半秒踏上木梯。右肩被梯栏牵了一下，他的手指差点松开，脚底在冰面上滑出半尺。身体还能撑。但每一次硬撑，都要从明天的工时里扣。他咬住牙，左手攀住塔边，翻上平台。
孙伟抬起土铳砸来。罗旋用短弩挡住，弩身撞出一道裂口。他抬膝顶在孙伟腹部，趁对方弯腰，折叠刀贴着枪管划过，将土铳的击发片削断。孙伟用左肘撞向他肩膀。罗旋侧身避开，右肩仍被擦到。旧伤像被钝锤敲了一下，整条手臂顿时没了力。
孙伟抢到塔边，试图跳向另一座营房。罗旋抬脚勾住他的脚踝，把人拖回木板上。
“你妻子在哪？”他问。
孙伟喘得厉害：“许闻会告诉我。”
“他已经骗你五年。”
“他答应过，只要我拿到钥匙，就放她出来！”
“你信一个把你断臂当损耗写进账本的人？”
孙伟没有回答，左手摸向腰侧。罗旋看见那枚藏在皮带下的铜片，正是远程通信装置。他没有去抢，只用弩柄砸中孙伟手腕。铜片落在木板上，被积雪盖住一角。
塔下传来顾瑶的喊声。“线断了！”
“底座呢？”
“还在，暂时没有电！”
罗旋捡起铜片，塞进外衣内层。下面的战斗已经停了。两名残部跪在雪里，另外三人钻进营房，再没有出来。林夏站在旗杆旁，用短弩指着营门，没有追进去。
周芷收起铁木盾，盾面多了十几个凹坑。她的手掌被震得发麻，却没有松开弩箭。
“顾瑶受伤了吗？”罗旋问。
“没有，剪线钳的刀口崩了。”周芷说道，“她还在检查底座。”
“你呢？”
“手麻。”
“回去换人。”
“我还能拿盾。”
“旧营里还有地雷。少一双手，不值。”
周芷看着他，随后把盾交给林夏，自己退到顾瑶身侧。
罗旋从木塔下来，肩膀已经抬不起来。孙伟被林夏用麻绳捆住左手，右臂空荡荡垂着，嘴里还在重复许闻的名字。这种人不是忠诚，是没别的路可走。果然又是拿家人换命。赵若雨拿同学换位置，孙伟拿自己换妻子，许闻拿所有人换实验结果。账本不一样，算出来的都是同一笔亏账。
罗旋走到旗杆底座前，顾瑶已经清掉了上面的积雪。青铜狮首嵌在铁木基座中央，狮口朝外，下面有一道被人反复撬过的细缝。旁边的冻土里落着几粒蓝色晶砂，应该是炸药填充物的一部分。
“底座里的线已经失去供能。”顾瑶说道，“但我不敢直接撬。里面可能连着第二组机关。”
林夏蹲下查看狮首下沿。“这不是普通装饰。狮口的内侧有齿纹，和阴钥上的纹路相似。”她用炭笔拓下齿纹旁边的刻痕，刻痕连成一道弧线，弧线中央刻着两个小字。她将拓片翻转，对着晨光辨认。
“雾门。”林夏抬起头，“铁板边缘刻着‘雾门’两个字。不是标记，是方向——从旗杆底座往东南方向，穿过毒雾峡谷，就是零号仓外围的雾门。”
罗旋低头看向铁板东南侧的冻土。雾门的位置与旧观测站记录里的地热支线一致，与寒潭裂隙也相连。旧营旗杆不只是信号桩，也是雾门的指路标。
他从怀里摸出假钥匙铜模。这是专门按阴钥形状做出来的诱饵，尺寸只差半分。真正的钥匙还在旋木城寨，假钥匙原本用来试机关。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周芷看着旗杆基座：“如果机关会放箭，盾牌能挡一次。”
“你站远点。”
“我站在顾瑶旁边。”
“她不需要你挡。”
“那我看着她。”
周芷说完，退到三步外，把铁木盾横在胸前。顾瑶擦去手上的泥，接过铜模，沿着狮口边缘比了一下。旧营外，风声压过了所有动静。
罗旋没有急着插入铜模。孙伟被押到营房外，仍盯着他们的手。
“你拿不到。”他喘着气说道，“那东西认血，许闻说过，只有我能打开。”
“你右手没了，左手也在抖。”
“我能开。”
“那就开给我看。”
孙伟抿紧嘴，没有动。罗旋把铜模递给顾瑶。“先不试。拆基座外壳，找第二个接口。”
顾瑶刚蹲下，旗杆顶端的红灯忽然灭了。旧营里的柴油机停转，营房墙缝透出的火光也一盏盏暗下去。许闻切断了远程线路，或者那边已经知道引爆线失效。
更深的地方传来一声金属碰撞。不是风吹，也不是木头断裂。罗旋把短弩压低，示意所有人停手。地底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贴着旗杆基座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盒里转动。
孙伟盯着青铜狮首，左手忽然往后缩。罗旋一脚踩住他的膝弯。
“钥匙在哪？”
孙伟没有回答。林夏抬起弩口：“他知道。”
“那就让他看着。”
罗旋让顾瑶清开基座外沿的冻土。青铜狮首下方露出一块颜色更深的铁板，铁板边缘没有锁孔，只有四个对称凹槽。阴钥不是插进去的。它要嵌进四个凹槽，再转动整块底板。这处旧营不是孙伟临时藏东西的地方，而是零号仓通道的一道外锁。许闻让他守在这里，不只是为了钥匙，也是为了看住入口。
罗旋按住发硬的右肩。进旧营损失两支重箭，短弩裂了，剪线钳废掉，铁木盾也得重新补钉。四个人没有倒下，阴钥还没拿到，账暂时算不上赚。
可门已经露出来了。顾瑶把外沿最后一层冻土拨开，青铜狮首下方的铁板缓缓露出全貌。
旗杆基座的青铜狮首下，露出一口四方四正的暗铸铁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