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旋没有后退。
冷雾贴着甲板往下淌，遇到靴底便凝成一层薄霜。顾瑶提着防爆提灯走近，灯光穿过雾气，只照出舱门下方一小片蓝白色水渍。
“船在向右倾。”她说道，“三号货舱下沉得最快。”
罗旋抬起精铁长矛，矛尖指向舱门。
“许衡，带路。”
粗绳勒住许衡的腰。他被赵成押在前面，双腿踩过结霜的甲板，鞋底不断打滑。许衡回头看了一眼罗旋，喉结动了动。
“里面已经失控了。”
“所以才让你走前面。”
“我不知道它们在哪。”
“那就一间一间找。”
许衡低头推开货舱门。门轴发出刺耳摩擦，蓝雾从门缝里扑出，顾瑶立刻把提灯压低。舱内没有灯，只有几块碎裂的冷冻管还在闪烁，微弱蓝光贴着钢板跳动。
罗旋先看地面。没有完整脚印。黏液从左侧排水槽往深处拖，沿途粘着衣料碎片、断裂的皮带和几枚发黑的金属扣。靠近舱壁的位置，摆着十七个合金兽笼。
笼门全开。有的门被撞得向外弯折，有的锁扣还挂在边缘。笼底铺着厚厚一层黑色污物，几根苍白骨头卡在铁条中间。
周芷握紧麻醉药枪，视线扫过一排空笼。
“这里关过人。”
“也关过别的东西。”顾瑶用提灯照向笼底，“笼壁上有咬痕，内侧还有新鲜鳞片。”
许衡没有接话。
罗旋走到第三排笼子旁，用矛尖挑起一件破衣服。衣领处缝着远望号的编号，布料中间有一道长长的撕口，边缘挂着深蓝色薄膜。那名失踪水手不是被人带走的。他在这里被什么东西拖走过。
许衡把脸偏向一边。罗旋看见了这个动作。货舱里有十七个笼位，船上却只登记十六个人。少的那一个不是失踪者，是货物。许衡把货物穿上水手服，再用伤员和救援的名义把它送下船，算盘打得很细。可惜，货舱里的东西不认账。
“往里面。”罗旋说。
舱底忽然传来一声水响。很轻。像有东西碰到了排水槽。
顾瑶停下脚步，提灯边缘朝右侧偏去。积水没过鞋面，水下横着几根断裂钢管，黏液在管壁上拉出细丝。周芷端起麻醉药枪。
“左边有动静。”
“都别动。”罗旋抬起手。
舱内只剩船体晃动声。远处海浪撞上船腹，整层货舱随之向右下方倾斜。排水槽里的污水缓缓升高，几只空罐沿着钢板滑动，撞在舱壁上。
许衡站在最前面，裤脚已经湿透。他想往后退。罗旋一脚抵住他后腰。
“站稳。”
“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它在水里。”
“所以你别掉进去。”
许衡咬住牙，手掌撑住旁边的笼门。
一道水线从他脚下掠过。顾瑶刚把提灯转过去，积水里突然竖起一块蓝黑色硬鳞。那东西贴着水面冲出，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两排细密骨齿。它撞开断笼，带起的水浪扑向许衡。
许衡只来得及抬手护住胸口。罗旋抓住他的后领，把人向侧面一扯，自己抬腿踹中许衡膝弯。两人一起滚向笼架后方，异化兽的头部擦过他们身侧，撞在钢梁上。许衡摔得喘不上气。
罗旋已经冲回水边。精铁长矛从下方刺入，矛尖卡进鳞片交接处。异化兽扭头甩击，长矛弯成半月，罗旋的右肩被拖得一沉，伤处像被硬生生掰开。
他没有松手。这东西体型不算最大，力气却大得离谱。货舱空间太窄，矛一旦脱手，下一次扑击就会撞到顾瑶和周芷。一条命换一船货。账不值。但这船上的药、种子和柴油，值三座暖棚。不能让一头畜生把账本啃穿。
“畜生怕冷，泼盐水！”
顾瑶扔下提灯，扑向舱壁边的泵阀。她掀开锈蚀盖板，露出下方两根管路。
“阀门冻住了！”
“用铁钳。”
顾瑶取出随身铁钳卡住阀柄，双脚蹬住舱板。阀柄转动一寸，泵体立刻发出低沉震响。异化兽甩动尾部。罗旋被尾鳍扫中胸口，身体撞上笼架。铁笼向后滑出半尺，他的后槽牙磕到一起，嘴里泛起血腥味。
周芷扣动麻醉药枪。针管扎进异化兽颈侧，却被鳞片弹开。
“麻醉针进不去！”
“鳞甲硬度超过生铁，必须破坏腮部软肉！”周芷喊道。
这东西没有眼睛，行动靠水声和气味。腮部必须保持张合，那里不会覆盖硬甲。周芷绕过笼架，等异化兽再次冲撞，朝它下颌位置连扣两次。
第一支麻醉针擦过骨齿。第二支扎进腮侧。
异化兽猛地转向周芷，长尾拍碎一只空笼。她脚下被碎铁条绊了一下，身体向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舱壁。
罗旋抓住长矛尾端，将矛杆横压在异化兽下颌。
“退后！”
周芷没有争，抬脚踢开脚边铁条，退到顾瑶身旁。
泵阀终于打开。高压冷冻盐水从舱顶喷出，大片白雾贴着鳞片落下。异化兽的动作慢了一拍，尾部撞击从横扫变成拖拽，爪蹼在钢板上刮出刺响。
顾瑶转动第二道阀门。水压更高。异化兽身上的蓝色硬鳞迅速结霜，腮部的开合变得迟缓。它还在挣扎，头部却被长矛压住，无法再次冲向周芷。
罗旋的右肩开始抬不起来。他换成左手压矛，右脚踩住笼门下沿，把异化兽逼向两只合金笼之间的死角。
“铁链。”
顾瑶从舱壁旁扯下粗铁链，丢到他脚边。罗旋用矛杆挑起铁链，绕过异化兽下颌，再穿进笼门缝隙。他一圈一圈收紧，直到铁链绷直，笼门与兽头扣成一处。
异化兽疯狂甩头。铁链撞在笼壁上，火星四散。罗旋的手掌被链环磨破，血滴到蓝色黏液里。异化兽立刻朝血迹转头，鼻孔里喷出湿重气流。
它还在找血。罗旋用矛杆抵住它的下颌，手臂被震得发麻。
“再来一次冷水。”
顾瑶看了眼泵体：“柴油泵压力快到顶了。”
“还能撑多久？”
“三十秒。”
“够。”
她重新打开高压阀。冷冻盐水覆盖异化兽头部，鳞片间的蓝光迅速暗下去。周芷趁它动作迟滞，将第二支麻醉针扎进腮侧。这一次，针管没有弹开。异化兽的挣扎慢慢停下。
罗旋没有立刻收矛，保持压制，又等了十秒，才让顾瑶关闭水泵。
货舱内只剩水珠滴落的声音。许衡缩在笼架后方，双手撑地，裤腿上全是蓝黑色污水。他看着被铁链锁住的异化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别杀我！这是上面订的深海共生种！能适应磁暴洋流。只要给它时间，它会长出新的腮和骨齿。”
罗旋收回长矛，用刀背敲了敲兽头。
“那就别给它时间。”
他再次刺入腮部。异化兽的身体抽动几下，爪蹼在钢板上划出一串断痕，随后彻底失去支撑。头部砸进积水，深蓝色液体被冷水冲开，顺着排水槽流向船底。
顾瑶没有看那具尸体，先去检查承重梁。
“左侧支柱断了三根。船继续倾，三号货舱会塌。”
“能撑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
罗旋看向许衡。“下层还有人。”
许衡靠着笼架坐起：“没有。”
罗旋抬起短弩，箭簇对准他的膝前。“名单上十六人，实际下船十五人。货舱里少的不是一个。”
许衡的手指压在湿滑钢板上，没有说话。
周芷侧过头：“里面有呼吸声。”
她走到舱底右侧，蹲下贴近一块倾斜的铁板。船身每晃一次，铁板后就传来细碎碰撞，像有人在里面用肩膀撞门。
“两个人。”她说道，“都很弱。”
“顾瑶，找入口。”
顾瑶带着提灯走到后方。那里堆着三只冷冻柜，柜门被钢架压住，门缝里渗出一点暗红色水迹。许衡突然扑向她。罗旋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将人压回积水里。
“别碰她。”
“里面的人不能救！”
“你说了不算。”
“他们感染了！”
“你怕他们说话。”
罗旋把短弩箭簇抵在许衡耳侧的钢板上，没有射下去。“说清楚。”
许衡喘着气，脸贴着冰水。“那两个人是船员。他们看见过装货过程，也知道许闻的联络码。不能让他们活着上岸。”
“所以你把他们关进冷冻柜？”
“是船长下的令。”
“你执行了。”
许衡闭上眼。罗旋收回短弩，示意赵成把人拖到舱门边，用粗绳捆住手腕。
“顾瑶，开柜。”
顾瑶用铁钳剪断外侧钢丝。冷冻柜被卡得很紧，柜门只推开一条缝，里面立刻涌出白雾。她把铁撬插入门缝，借着船体倾斜的角度一点点撬开压住柜门的钢架。
周芷带着麻醉药枪靠近。“先别碰人，看看呼吸。”
罗旋把防爆提灯递给她。
两名水手缩在冷冻柜后部，身上裹着破毯子，嘴唇发青，手腕有粗绳摩擦痕。一个人胸口还有起伏，另一个人手指搭在前者肩上，已经没有力气移动。
周芷探过两人的颈侧。“都活着。”
她取出干布，盖住其中一人的口鼻，随后让赵成把人拖出来。
船身再次下沉。货舱顶端落下一块锈铁板，砸在笼架旁边。许衡缩了一下，罗旋却没有看他，先把第二名水手拖到安全位置。
这两人不是免费救。船员知道远望号的航线，知道许闻的通讯方式，还可能知道冷库三号仓的情况。把他们救回去，至少能换一条真实情报。救人值不值，要看他们醒来后能交出什么。
罗旋把一枚麻醉药针递给周芷：“给重的那人。”
周芷接过药针，动作停了一下：“这支药原本要留给蓝纹伤员。”
“蓝纹伤员已经被拖走了。”
“失踪的那人？”
“先记账。活着的人优先。”
周芷点头，给昏迷水手注入药剂，又让人用粗布压住他的胸口。
顾瑶背起另一名水手，赵成扛起冷冻柜旁的医疗箱。
“罗哥，走了。船梁撑不住。”
罗旋看向满舱破笼。十七个笼位，十四个空笼，两个失踪水手，一个异化巨兽。货舱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还没清点，船却快沉了。他把那具异化兽的鳞片割下一块，塞进防潮布袋。
“带走样本。”
顾瑶侧头：“那东西会招来别的异化兽。”
“样本值这个风险。”
“你肩膀呢？”
“还能用。”
其实右肩已经抬不起来，长矛只能拖着走。再继续留在舱里，可能连左手也保不住。可船上的资源还没搬完。人能修，柴油和种子不会自己长出来。罗旋骂了一句，把长矛插进钢板，借着矛杆撑起身体，朝舱门走去。
货舱上层忽然响起金属撞击。一下。两下。不是船体下沉的动静。
顾瑶抬头看向通气孔：“上面还有笼子？”
许衡的脸色变了。“那是船尾冷库。”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罗旋提起短弩，示意赵成把两名水手先送出舱。周芷跟在后方，用湿布挡住口鼻。顾瑶留下来，扯出一根备用钢索，将货舱门和外侧栏杆连在一起。
船体又向右侧压下。头顶的通气孔结冰裂开，几块冰屑落在甲板上。幽蓝冷雾从孔内往外挤，带着浓重的腥味，冷雾里夹着一缕细细的黑色黏丝。
罗旋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台缴获的黑匣子。指示灯还没亮。可匣子外壳正在轻轻发热。
许衡被赵成拖到舱门边，忽然挣扎起来。
“别靠近船尾！”
罗旋回头：“里面有几笼？”
“我真不知道。”
“那你怕什么？”
许衡看向通气孔，肩膀不断抖动。“那里不是货舱，是临时孵化室。”
船身深处传来一次沉重撞击。货舱上方的通气孔内，突然探出一根细长的蓝色硬物。它擦过冰壳，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又缓慢缩了回去。
顾瑶把提灯抬高。通气孔里没有船员，也没有机械管道。只有密密麻麻的爪痕，从孔壁一直延伸到冷库深处。
罗旋收紧短弩，左手压住舱门边缘。
“全员退到滩头。”
许衡被赵成拖走，嘴里还在重复：“它们会听见血，会追着热源走……”
罗旋没有理他。他最后看了一眼三号货舱。破碎兽笼、蓝色黏液、冷冻柜和那道不断加深的爪痕，全部压进脑子里。这艘船快沉了。可船尾的东西，还没有出来。
罗旋刚踏上甲板，货船底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通气孔边缘的冰壳同时裂开，舱内喷出的冷雾贴着铁板向外铺开。
赵成拖着许衡往滩头跑，许衡忽然一个踉跄，整个人摔进甲板上的积水里。粗绳从他手腕上松脱了半圈。他趁赵成回头去抓绳头的瞬间，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死死攥在掌心。
罗旋站在舱门边，正好看见那个动作。
许衡瘫坐在浸血的积水里，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枚带红钮的黑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