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托住那条小腿，手指停在半空。
蓝纹沿着脚踝往上爬，细密的纹路贴进皮下，像一层正在成形的薄壳。昏迷水手的呼吸忽快忽慢，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
“所有人退后。”周芷说道。
她没有喊，却让石屋里的人都听清了。两名医护劳工立刻把木栅往前推，隔开水手和其他伤员。
许衡从门外挤进来：“他只是低温加上伤口感染，送进寨里，用热水和药就能救。”
周芷抬头看他：“感染不会长鳞片。”
许衡的手按住木栅边缘，指节被冻雨打得发红：“周大夫，把病人关成死人，这也是医德？”
石屋里的八名轻伤员跟着躁动起来。有人踢了踢木栅，有人裹着湿毯往前挤。热汤的气味从门外飘进来，落在他们空荡荡的胃里，连昏迷水手的呼吸声都被盖住。
罗旋站在石屋外，没有马上进门。许衡在等。他先把伤员推到前面，再把饥饿和寒冷挂到嘴上。只要隔离线一破，许衡就能把人带进旋木寨，顺便摸清医棚、暖棚和主屋的入口。这张脸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找门缝的。
“退到线外。”罗旋说道。
许衡转过身：“你也要看着他们冻死？”
“周芷说退。”
“她只是个带队老师，不是这里的首领。”
许衡提高声音：“大家都听见了吧？我们冒险从海上过来，带着伤和物资，结果连一碗热汤都要按编号发。这样的地方，谁敢留下？”
他这句话落地，石屋里的两名伤员立刻跟着喊起来。
“我们要进寨！”
“这里挡不住风！”
“先给热汤，再登记！”
许衡嘴角压着一点笑意，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木栅。林夏站在后方，把木板翻到新的一面。
“八个人参与喊话，三个人没有出声。许衡在看西侧门缝，那里离医棚最近。”
罗旋接过她递来的记录板，只看了一眼便还回去。
“周芷，能不能守住？”
周芷看着木栅外那群人，迟疑只停了半息。
“能。”
她抬脚踩住地上的石灰桶，掀开桶盖，用木杓从门槛前划出一条白线。
“线内是检疫区。线外是等候区。谁跨线，按闯入处理。谁再往前一步，就是把全岛人往瘟疫里推！退后！”
许衡盯着那道石灰线：“周医生，你知道他们在发抖吗？”
“知道。”
“那你还拦？”
“知道，所以更不能让他们乱跑。”
周芷将木杖横在身前，杖尾抵住木栅底部。
“热汤会发。人不能进。”
许衡沉下脸。他没有再劝周芷，而是侧身对后面的伤员说道：“大家一起往前，集体的命不能交给一个人决定。只要进了寨，大家都能分到热水和药。”
八名轻伤员互相看了几眼。有人把手按在木栅上。
周芷向前一步，木杖敲在石灰线旁。
“停。”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钉子钉进地面。
“谁越过这条线，我先按伤势处理，再按闯入处理。想活，就站好。”
话音刚落，一个穿湿棉衣的男人从人群里冲出。他手里藏着一截削尖骨片，冲着周芷胸口刺来。
周芷往左侧让开半步。骨片擦过她肩侧，划开衣料。她没有回头看伤口，右手抬起麻醉喷剂，对着那人的口鼻压下阀门。白雾扑了出去。那人吸入两口，脚步立刻乱了。他抬手去抓周芷，木杖已经横过来，重重压在他胸前，将他顶回石灰线外。
“按住他。”
两名医护劳工从侧面推来木栅。那人挣扎着撞了两下，骨片掉进雪水里，手臂很快失去力气。
周芷用杖尾拨开骨片，随后让人把他拖到隔离木牌旁。
“脉搏还在，呼吸平稳。”她检查完说道，“麻醉喷剂用掉大半。把他单独放在东侧，和蓝纹水手分开。”
石屋外安静了几息。刚才还在喊的人全都退到石灰线后。一个年轻女人手里端着空碗，碗沿不断碰到牙齿，发出轻响。
许衡没有后退。
“她伤了人。”
“他先持骨片闯线。”罗旋说道。
“她可以躲，没必要把人弄昏。”
“那你来救。”
许衡看着木杖上的药雾，没有接话。
罗旋走到木栅旁，伸手取走周芷手里的麻醉喷剂，掂了掂瓶身。剩下不到三分之一。这瓶药原本是给重伤者保命用的，现在被一个闹事者耗去大半。隔离区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人，石灰线也得重新补，守卫至少要增加两名。
许衡喊一句大家，旋木寨就要拿药、拿人手和热量去填。这账不该算在周芷身上。
罗旋把喷剂递回去：“按周副首领的规矩办，违者拔舌。”
周芷接过药瓶，手指在瓶身上收紧。
“所有轻伤员退后三步。”她说道，“热汤按人发，不够的等下一锅。谁再越线，先捆，再记账。”
许衡盯着她：“你真要替他做事？”
“我替伤员守线。”
周芷把一碗热汤交给最靠近木栅的伤员，没有多给半勺。许衡还想说话，罗旋已经抬起短弩，弩口指向他脚前的石灰线。
“你再往前，我就把你和闹事者放一处。”
许衡往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的客气终于掉了。
石屋里的人开始排队。先是能自己站稳的，再是需要搀扶的。没人再喊着进寨，只有盛汤和脚步的细响交替传出。周芷一边分汤，一边记录伤员的姓名、体温和行动能力。她不看许衡，也没有向罗旋确认每一项决定。这次她自己把门守住了。
罗旋转头看向林夏：“许衡的船员分组。”
“八名轻伤员参与闹事，其中三人听从许衡安排。两名重伤者没有动。剩余五人保持沉默，持续看向货船。”
“货船上还有他们的人？”
“不能确定。”林夏在木板上画了一道短线，“但他们更关心货舱，不是伤员。”
罗旋看向北岬角。远望号停在浅滩，船腹被潮水托起又压下。货舱外壁的刮痕比昨天更深，锈皮向外翻卷，几处缝隙中渗出的蓝色液体已经结成薄冰。
许衡说船上是柴油和冷冻食品。这个说法越来越像一张湿掉的纸，贴得住，却遮不住底下的字。
“把货船列为二级封锁。”罗旋说道，“潮水退后，赵成带两队人查船底。顾瑶先不登船。”
林夏记下命令。
周芷端着空碗走过来，肩侧的衣料被骨片划开一道口子，伤口不深，边缘却沾着黑色脏水。罗旋看见后，把一块干布递给她。
“先擦。”
“我还要看蓝纹水手。”
“让医护劳工看。”
“他们没有处理过这种纹路。”
“你肩上也有伤。”
周芷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不碍事。”
“刚才麻醉喷剂用了多少？”
“大半瓶。”
“记在闹事者名下。”
周芷抬头。
“药是公用的。”罗旋说道，“谁耗掉，谁补工时。你也一样。”
“我用药是为了压住他。”
“所以只算半笔。”
周芷看着手里的干布，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另一半记我。”
她转身回到石屋，把麻醉喷剂放进医药箱内层。罗旋没有拦她。账要算清，人才不会把公物当成随手能拿的东西。可周芷用药救人，也不能和闹事者按同一份账罚。公平不是一把尺子从头量到尾，是每笔损耗都能说清。
午后，冷雨砸在北岬角。许衡被安排到隔壁柴房，双手用麻绳束住，门外留两名守卫。他没有再煽动伤员，只隔着墙向他们讲述外界城市、医院和救援船，声音时高时低。
石屋里的几个人听得很专注。他们已经三天没有见过真正的城市，也没有闻过医院里的药味。许衡不用再许诺什么，只要不断说起外面的生活，就能把那些人从石灰线旁边拽过去。
罗旋站在柴房外，听了片刻。这人不是靠刀控制人，是靠他们脑子里的退路。退路越像真的，越容易让人拿命去换。
“林夏。”
“在。”
“把八名轻伤员的热汤改成分段发放。每两人一组，发完登记碗数。许衡继续说话，就把柴房挪到船坞旁。”
“让他们看船？”
“让他们离船远点。”
林夏收起木板，抬手在柴房门上敲了两下。许衡的声音停住。
“罗旋，你不能这样对他们。他们只是想活。”
“想活就按规矩喝汤。”
“你把伤员当牲口管？”
“你把他们当人质推。”
柴房里没有声音了。
罗旋转身去看石屋。八名轻伤员被分成四组，每组领到一碗热汤和一块干鱼胶肉。周芷逐个查看吞咽情况，没让任何人一口气喝完。有人抱怨分得太少，她只把木板上的伤情递给对方看。
“你今天吐过两次，先喝半碗。剩下半碗，半个时辰后给。”
那人接过碗，没再争。规矩一旦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很多话就会自己消失。
入夜后，海潮退去。远望号的船腹露出一条长长的黑线，货舱下方的刮痕被冷雨冲得发亮。罗旋让赵成加派两名守卫，分别守住石屋和货船跳板。
蓝纹水手仍在昏迷。周芷给他换了湿布，把他身上的薄毯重新压好。幽蓝纹路已经爬到小腿中段，脚踝的鳞片比白天更厚，触碰时有硬物感。
“体温在升。”周芷说道，“不是发热，是局部温度异常。”
罗旋站在床尾：“会醒吗？”
“不确定。”
“醒了会怎样？”
“也不确定。”
周芷说得很慢，却没有把手收回。她用木片压住水手的小腿边缘，避免鳞片摩擦床板。
“罗旋，这不是普通伤。”
“所以他不能进寨。”
“必须封死石屋。”
“照做。”
周芷看着他，终于点头：“必须封死。”
她让医护劳工把第二道木栅推到门口，再将隔离木牌挂在外面。蓝纹水手被单独划出一块区域，其他伤员全部退到另一侧。
半夜，冷雨变成细雪。守在石屋外的两名守卫轮换一次。换岗时，一名守卫把手伸进衣领，摸出一小片薄薄的黑色金属。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薄片已经从黑暗里飞来，擦过耳侧，钉进木栅。
守卫身体一晃，扶着墙跪下。另一人刚转身，后颈便被什么东西击中。他踉跄两步，撞上石灰桶，桶身翻倒，白粉撒在雪地里。
石屋门没有打开。门栓也没有动。可里面少了一个人。
罗旋赶到时，第一名守卫还在喘气，手指能动。周芷从医棚带着木杖冲来，蹲下检查两人的脉搏。
“只是昏迷。”
“门栓？”罗旋问。
“完好。”林夏从侧面走来，手里夹着一片薄金属，“暗器从石屋内侧飞出来。钉入木栅后没有血。”
罗旋看向石屋。蓝纹水手的床板空了。他的湿毯落在地上，床脚沾着一层深蓝色水迹。那水迹没有向门口延伸，而是顺着床板裂缝往下渗，最后停在石屋后墙附近。
周芷站在原地，手里的药瓶没松，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没有追出去，只把床板上的湿毯挑开。
湿毯下面，床板裂缝里卡着一小片硬纸。周芷用木杖把纸片挑出来。纸片沾着暗红色血迹，边角已经泡烂，表面印着远望号的船舶编号和一行模糊字样。
林夏接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将木板上的炭笔折断。
“船票不是船员登记票。”
“是什么？”周芷问。
林夏把纸片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红色印章。印章被血水冲掉了一半，只剩下两个还能辨认的字。她将纸片放到防风灯下，灯光穿过裂口，红印像一块没有擦干净的旧漆。
许衡在柴房里忽然撞了一下门。
“别看那张票！”
这句话传出来，石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罗旋抬手，示意赵成把柴房门再加一道木栓。许衡的呼吸隔着木板变得急促，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船票是货船内部凭证。”他说，“那个人不是船员，是被临时转运的实验样本。”
“你说他是水手。”
“我说的是他穿过水手的衣服。”
“为什么？”
许衡没有回答。
罗旋走到柴房门前，隔着门板问：“蓝纹从哪来的？”
木板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
“我不知道。”
“谁把他放下船？”
“我不知道。”
“货舱还有几笼？”
许衡沉默了。罗旋把短弩箭簇抵在门缝旁的木板上，没有刺进去，只让箭尖刮出一道细响。
“你说一句不知道，我就从船员名单里少记一个名字。名单少一个，热汤少一份。”
柴房里的人开始喘气。许衡终于说道：“三笼。”
石屋里那几名轻伤员听见后，手里的空碗掉在地上。
“谁在看守？”
“没人。”
“蓝纹水手怎么出去的？”
“他不是自己出去的。”
许衡的声音压得很低：“货舱里有活的东西。它们会顺着血味找人，也会把人拖回去。”
罗旋看向石屋后墙。墙外是远望号船腹露出的方向，中间隔着一片浅滩和旧渔网棚。蓝纹水手身上的血迹从床板裂缝消失，说明有人或者某种东西从地下带走了他。
旧船票、蓝纹、货舱和失踪。这几笔账终于碰到了一处。他不喜欢这种局面。敌人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资源却在明面上不断消耗。守卫昏迷一次，要多调两个人；水手失踪一次，所有伤员都得重新换区；许衡每多隐瞒一句，旋木寨就得多承担一份风险。
亏得很。但货船不能直接烧。船上的药、种子、柴油和冷冻设备，值三座小型暖棚。先把船封死，再把样本挖出来，账才算得过来。
“周芷。”罗旋说道，“石屋全员转移到东侧检疫棚。蓝纹水手的床板和毯子一起封存，谁也别碰。”
“那他怎么办？”
“先找回来。”
周芷看了眼后墙，又看向石灰线。她把木杖交给身旁的医护劳工，自己拿起隔离木牌，挂到石屋入口。
“石屋封闭。没有我的木牌，不许进。”
这句话不再带询问。罗旋点头：“赵成，带四个人守船腹。林夏，查后墙到浅滩的痕迹。许衡留在柴房，不准喂热汤。”
柴房里传来一声撞门声。
“你不能这样！我已经说了三笼！”
“你说的是三笼，不是实话。”
罗旋转身离开。雪落在石屋门前，覆盖了撒开的石灰粉。林夏蹲在后墙下，用木片量着一道狭窄拖痕。拖痕很浅，中间夹着蓝色硬屑，延伸到墙根后便断了。
周芷站在灯下，手里捧着那张船票残片。纸片被血浸透的部分慢慢软化，背后的红印在灯光里越发清楚。她用木杖尖端翻过最后一角，露出完整的印记。
床板裂缝里，半张带血的船票残片上盖着猩红的“淘汰”戳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