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旋没有沿着断臂血迹继续追。
林夏蹲在旧营外的雪地上，用炭笔标出血痕消失的位置。前方木桩歪斜，几间营房被积雪压塌，旗杆顶端只剩半截黑布。
“孙伟从这里离开，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她说道，“旧营里还有热源，至少十四人。”
罗旋抬起精铁短弩，视线越过矮墙。
“先清营，再追人。”
赵成带着六名守卫伏到左侧。顾瑶抱着便携剪线钳，沿着右侧冻沟爬行。罗旋按住防暴铁木盾，等最后一名守卫就位，才抬手向前一压。
十四个人，五桶柴油，两艘机动艇，还有两挺捕鲸枪。这座旧营比孙伟本人值钱。追一个断臂的人，最多拿回一条命。先拿旧营，才有船、有油、有继续追他的路。
赵成从雪沟里伸出三根手指。顾瑶已经摸到营房后方。罗旋抽出折叠刀，割断挡在脚边的冻藤，带人贴着矮墙推进。雪面很厚，靴底压下去只发出轻响。风从旧营上方刮过，把远处的血痕盖去一半。
一名守卫探头看了眼营房，立刻缩回去。
“西屋有人。”
“几人？”
“四个。”
林夏在后方补了一句：“东侧主屋六个，船坞附近四个。共十四人。”
罗旋将两支破甲重箭交给赵成。
“东屋先动。顾瑶，断他们的信号线。”
顾瑶点头，把剪线钳贴在冻土上。她没有马上剪，先摸了摸地面的铁屑，又抬头看了一眼旗杆。
“旗杆下有第二条线，接着旧营主屋。”
“先断主屋。”
赵成抬起铁木盾，带两人从东侧冲出。主屋门板刚被推开，一支短铳便从门缝里伸出。枪声撞在雪墙上，木屑飞散。赵成侧身压盾，破甲重箭从他肩侧穿过，钉进门后那人的胸甲。那人跌坐在门槛里，手里的短铳滑进雪中。
屋内的人立刻叫喊起来。
“敌袭。”
“往船坞退。”
罗旋没有给他们聚拢时间。两支精铁短弩同时响起，门后第二人捂住肩膀倒退，第三人刚抬起枪管，就被赵成用盾面撞翻。
顾瑶在营房后方剪断主线。旗杆顶端的猩红警示灯闪了两下，熄灭。
“信号断了。”她喊道。
主屋里的人失去了指挥，脚步声撞成一团。有人从后窗翻出，刚踩上雪地，便被林夏用炭笔标出的铁丝绊倒。罗旋赶过去，短弩抵住那人的后颈。
“枪放下。”
对方握着短铳，身体压在雪里，没有松手。罗旋抬脚踩住枪管。
“三秒。”
那人松开手。赵成把他拖到墙边，用藤绳捆住手腕。绳子来自旧营船坞旁的存货，刚才清点时已经被林夏记入木板。
“六人。”她看着主屋里被押出的人，“还有八个。”
“船坞。”
罗旋看向北侧。两艘机动艇停在低矮木棚下，艇身被油布盖住。一艘外壳完好，螺旋桨和柴油机都在；另一艘右舷撞裂，船底垫着木架，暂时不能下水。捕鲸枪架在船坞入口，枪口对着旧营外的雪坡。两名留守者正在搬动枪架，旁边还有两人守着燃料箱。
船坞门前没有人说话。这不是守备，是在等命令。孙伟把最后能动的人都留在这里，自己只带了最少的东西北逃。定位器、地图，也许还有一部分柴油，都被他拿走了。他以为旧营能替他挡住追兵。
可旧营只剩一群等死的人。
“赵成，左侧绕过去。”罗旋说道，“别打船，先抢枪架。”
赵成带人伏低身体，沿着雪坡靠近船坞。罗旋留在正面，抬弩射向木棚顶端。箭簇穿过油布，钉入横梁。船坞内的人抬头。
“有人在外面。”
赵成立刻撞开侧门，防暴铁木盾顶住第一名守卫。对方举枪抵住盾沿，枪声贴着木板响起。赵成手臂被震得往后一缩，旁边的守卫用铁矛挑开枪管，第二人还没转身，便被罗旋的破甲重箭钉穿护心片。
船坞里只剩两名持枪者。他们没有继续抵抗，转身往机动艇方向跑。顾瑶从后方冲进来，一脚踢开燃料箱旁的木板。箱底露出一排接线端子，几根黑线通向船底。
“别碰船。”她喊道，“柴油机接了爆燃线。”
罗旋收住脚。旧营的人没有把船当退路，反而把两艘艇改成了最后的火药桶。孙伟一旦确认逃不掉，便会让整座船坞沉进火里。
顾瑶趴在地上，用剪线钳挑开外层铁丝。
“一组连着船头，另一组连着燃料箱。剪错会引爆。”
“需要多久？”
“十秒。”
“给你。”
罗旋转身挡在船坞门口。三名留守者举枪冲来，第一人被赵成撞回门框，第二人抬起短铳，罗旋侧身避开枪口，箭簇擦着那人的手腕钉入木柱。第三人从旁边扑上来，手里握着铁棍，罗旋用盾沿挡住，刀背敲中他的下颌，将人压到雪地。
顾瑶剪断第一根线。船坞里没有爆响。她的手没有停，继续拆第二组。
旧营剩下的人看着那些被放倒的同伴，终于有人丢下武器，抱住头蹲到墙边。
“别打了。”
“孙伟跑了，我们不替他守。”
这句话一落，最后两名持枪者也放下了武器。
“手放头上。”赵成喝道。他们照做。
顾瑶剪断最后一根线，燃料箱旁的黑线失去绷力。“安全了。”
罗旋没有立刻靠近船。他先让人搜完十四名留守者的腰带、靴筒和衣领，又让林夏逐一登记武器。两挺捕鲸枪、九支短铳、五桶柴油、两艘机动艇，还有一批防寒皮毛，全部记入旧营缴获账。没有人漏掉一枚铁钉。
林夏在主屋门口停下，指向地面。
“这里有拖痕。”
雪面上，孙伟的脚印从主屋后门出来，经过一条窄沟，绕过旗杆，最后朝北侧冻河延伸。那串脚印只有一人，右侧深，左侧浅，间隔越来越长。他离开前受过伤，手里还带着东西。
“定位器在他身上？”顾瑶问。
“不在。”林夏看向主屋，“他把备用设备留在旧营。”
罗旋走进主屋。屋内桌椅被掀翻，墙上挂着白帆团旧地图。地图中央有一处被刀尖反复划过的圆圈，旁边写着北岬角三个字。桌下散着几张航海纸，纸面沾着柴油。孙伟不是临时逃走。他提前给自己留了北上的路线，还把旧营当成信号中转点。只要旧营还在，白帆团就有机会重新聚起来。
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罗旋不需要等他带人回来，先把窝端了就行。
“林夏，搜主屋底层。”罗旋说道，“顾瑶检查定位设备，赵成押人去船坞。”
顾瑶拆开桌边一只铁盒，里面躺着一台巴掌大的黑色仪器。外壳被雪水泡过，边缘有撞痕，顶部的红灯还在闪。她按下侧面的铜片，屏幕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外壳没坏，里面存着最后几次联络记录。”
“能看吗？”
“要接基站。”
顾瑶看向旗杆。罗旋走出主屋，抬头看那根生锈铁杆。旗杆底部有一个方形铁座，铁座边缘留着新鲜刮痕。孙伟离开前显然动过这里，却没有带走整套设备。
“基站在旗杆下。”林夏从主屋后方走来，“底座里有空腔。”
顾瑶把卫星定位基站搬到旗杆旁，接上仪器。她先用柴油机的备用线路试通电，旧营里的灯没有亮，基站指针却动了一下。
“电量不够。”她说道，“需要启动船上的柴油机。”
“一艘完好的艇能用？”
“能。发动机还在，只是冻住了。”
“那就化开。”
顾瑶看了一眼身后的五桶柴油。“要耗掉半桶。”
“用缴获物资换记录，值。”罗旋说道，“半桶柴油换一条大型补给船的靠岸时间，换一条许闻的运输路线，也换孙伟下一步可能去的地方。值得。”
顾瑶带人把柴油机拖到船坞，拆开外壳检查。两名新俘虏被安排搬木板，三名负责清理螺旋桨，剩下的人站在船坞边看守。他们刚才还想拿枪守船，现在开始替旋木寨修船。规则没变，身份变了。
罗旋站在一旁，肩膀被风吹得发硬。连续两夜追踪和守城，他的手臂抬到一半便开始发酸。身体还能撑，但不能把每件事都亲自做完。这次若不是顾瑶在，旧营的爆燃线就会和两艘机动艇一起变成废铁。技术人员的命，不能拿普通劳工去补。
“顾瑶，船只归你。”罗旋说道，“先修好一艘，另一艘拆零件。所有船只拖回寨门拆解，铁归铁，油归油。”
顾瑶蹲在柴油机旁，头也没抬：“留一艘完整艇，能把五桶油一次运回去。另一艘拆掉，补给水泵和船底。”
“按你的方案。”
“不用问顾瑶？”赵成把一名俘虏推到墙边，笑了一声，“她说拆就拆？”
顾瑶抬起扳手：“我只算零件。你们谁有更好的算法？”赵成立刻闭嘴。
半个时辰后，柴油机发出第一声闷响。黑烟从船尾喷出，发动机转了几圈，终于稳定下来。顾瑶将半桶柴油倒入油箱，剩下的五桶封存在船坞内，用木牌标注数量。
“这台大马力柴油机能直接带动咱们的主热泵。”顾瑶拍了拍机身，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劲头，“等运回寨子，暖棚东侧那排停掉的热管就能重新接上。”
基站重新亮起。顾瑶把黑色定位器接入凹槽，屏幕上出现几段断续记录。林夏拿着炭笔，站在旁边逐字抄录。
“第三十七日，北岬角靠岸。” “第四十日，补给船改道。” “第四十三日，远望号进入北线。”
她抬头：“远望号不是救援船。”
“继续。”
屏幕上的字迹断断续续，许多记录只剩日期与坐标。顾瑶按住一枚铜片，调整接收角度，基站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这里有一条完整记录。”林夏把炭笔压在木板上，“目标：远望号。任务：接收淘汰样本，补充柴油，回收磁晶原液。”
船坞里安静了一下。罗旋看向那台定位器。远望号。十天后靠岸。一艘能装下异化活体、燃料和巡岛者设备的货船，绝不会只带十几名伤员。它要是停在北岬角，旋木寨现有的城墙和箭塔，未必挡得住船上火力。更麻烦的是，船上可能还有零号仓需要的设备。
“靠岸位置？”罗旋问。
顾瑶拨动铜片，地图上亮起一道微弱红线。“北岬角浅滩。潮汐最高时靠岸，停留至少两个时辰。”
“船上武装？”
林夏翻过记录板：“没有直接记录。只写了货舱、燃料和样本回收。”
“没写，不等于没有。”
罗旋看向被押在船坞里的十四名俘虏。
“谁知道远望号？”
最靠近墙边的男人抬起头。他四十岁左右，左耳缺了一块。此刻双手被藤绳捆着，肩上还留着箭擦出的血痕。
“孙伟见过。”他说，“他以前从那艘船上拿过药，也拿过枪。”
“船上几个人？”
“我没上过船。”
“那你知道什么？”
男人咽了口唾沫：“船长不管岛上的人。每次靠岸，都是许闻的人下船。船底有冷库，冷库里装过活物。”
顾瑶停下手。“活物？”
“有一次笼子漏水，船舱里全是蓝色的血。孙伟让我们别问，谁问就丢进海里。”
罗旋看着他：“你叫什么？”
“周岩。”
“周岩，告诉我远望号的船员如何分班。”
“这个我真不知道。”
“那你欠旋木寨两天劳务。等你想起有用的，再换口粮。”
周岩低下头，不敢再说。
罗旋转身看向北方。孙伟没有去北岬角。他带着定位器底层记录北逃，说明他知道远望号，也知道那艘船即将靠岸。可他没有带走旧营的备用定位器，反而把设备留在这里。是来不及。还是故意留下？
罗旋伸手按住地图上的北岬角。孙伟这人从不做白送的事。哪怕逃命，也会把一条线留给后来人。那条线可能通向货船，也可能通向陷阱。
先拿船。只要远望号真的靠岸，船上物资、柴油、冷库和武器都能补上旋木寨的缺口。若船上有埋伏，北岬角就是一块天然的战场。
“林夏，记录旧营情况。”罗旋说道，“十四名俘虏，九支短铳，两挺捕鲸枪，五桶柴油，两艘机动艇，一艘完好。”
林夏落笔很快。“还有防寒皮毛，三十七张。另有船底零件九件，能用的五件。”
“一并记上。”
“孙伟怎么记？”
罗旋看着冻河尽头那条浅浅的血线。“逃犯。北向。右臂重伤，携带旧营地图，不带定位器。”
林夏写完，抬头看他：“需要追踪吗？”
罗旋没有立刻回答。眼下有两艘船、一座旧营、十四名俘虏和五桶柴油要转运。赵成的人手不够，顾瑶还要守船坞，林夏得继续破解定位记录。追孙伟，至少抽走四名精锐。旧营留下的资源，不能因为一个人全丢在雪原里。
“留两人看血迹。”罗旋说道，“大队回寨。”
赵成皱眉：“他会跑远。”
“跑远了才会去找能帮他的东西。”
罗旋把定位器从基站上取下，交给顾瑶。“记录先带回。船坞拆完再走。”
顾瑶用布包住定位器，点头。
下午，旧营的两艘机动艇被拖到临时雪道上。完好的那艘装载五桶柴油与捕鲸枪，另一艘拆下发动机外壳、船底铁件和可用零件，分批绑在木板车上。十四名俘虏分成三队。六人推船，四人抬柴油，四人押送剩余物资。每人手腕上的藤绳都留出活动空隙，领到的热水按人数发放，没有多一碗。
周岩推着装满皮毛的木板车，走出一段后停下。
“首领。”
罗旋回头。
“要是远望号真来了，我们能活吗？”
“能不能活，看你们拿什么换。”
“我们已经交了枪。”
“枪是入门费。船上的东西，另算。”
周岩看了看身边的俘虏，又低头推车。雪道上只剩木轮压冰的声音。
罗旋走在队伍最后，时不时看向北方。血迹已经被雪盖住，冻河那边没有新的脚印，孙伟像被白色荒地吞掉。他没有放松。一个断臂的人能从旧营逃走，说明北面仍有藏身处。也许是废弃矿坑，也许是旧水路，也许是远望号留下的接应点。这些位置，迟早会被翻出来。
回到旋木寨时，天已经黑了。
赵成带人把两艘机动艇停进外墙下方的木棚，顾瑶亲自清点柴油。五只油桶排成一列，桶盖逐个封死。两挺捕鲸枪拆下枪架，擦去雪泥后送进工坊。精铁件归顾瑶。皮毛归周芷统一分配。俘虏归林夏登记。定位器归罗旋保管。
“柴油五桶，实存五桶。”顾瑶说道，“一艘机动艇可以修复，另一艘只能拆。”
“修好的归你调度。”罗旋说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北门。”
“那捕鲸枪呢？”
“两挺都拆。枪架留一套，其他铁件入库。”
顾瑶应了一声，抱起记录木板离开。
林夏站在主屋门外，手里捧着定位器。“底层记录整理好了。”
“说。”
“定位器显示，十天后会有一艘千吨级货船靠泊北岬角。但孙伟本人，不在营中。远望号预计十日后抵达北岬角。靠岸倒计时从今天下午开始计算，停留时间不明。最后一次联络来自旧营，之后被孙伟中断。”
“他知道这艘船。”
“记录里有他的编号。”
罗旋接过定位器，屏幕光照在掌心。数字跳动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提醒北岬角那场还没开始的交易。
林夏没有离开。“还有一段隐藏记录，没能完整读取。”
“明天再拆。”
“如果船提前靠岸？”
“那就让它停在海里。”
罗旋收起定位器，看向北门外。风雪重新压低，远处林线没有灯，只有黑色山脊贴着天幕。孙伟还在那边。远望号也在路上。一个逃犯，一艘补给船，两条账暂时没有交到同一张桌上。
罗旋把定位器按进防寒皮毛内层，转身让人封闭木棚。顾瑶在工坊里拆开捕鲸枪，周芷开始分配防寒皮毛，赵成押着俘虏进入外棚。旋木寨多了船、油、武器和十四名劳工，北方却多了一场十日后的硬仗。
林夏擦掉定位器外壳上的冰霜，重新接入卫星定位基站。
缴获的定位器屏幕上，倒计时数字跳动为：24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