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把两串雪鞋印一点点抹平，北墙外只剩几块被踩碎的硬霜。
罗旋站在三层箭楼的背风面，手指刚从墙垛上收回来，林夏已经敲响了警戒杆。
“北坡有人。”
箭楼下，顾瑶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幕，立刻转身冲向闸门。第一波寒潮压进雨林，风像钝刀一样刮过外墙，墙缝里的水珠刚冒出来便结成了冰壳。
罗旋抬手压住箭楼边的火把。
“别亮火。让他们摸近。”
北侧斜坡被积雪盖住，坡面结了一层薄冰。十二道身影贴着林线缓慢移动，外面罩着浅色皮布，脚底包了软布，专挑木桩之间的空隙落脚。他们走得很稳，领头的人还抬头看了三次箭楼位置。
不是来抢柴的，是来量墙。白帆团那群人没打算一口吞下旋木寨，先派十二个人试探北墙，摸清守卫数量，再等孙伟的大队压上来。
果然又来了。墙刚修好，试刀的人就到了。荒岛上的规矩从来不是你写了就算，是得有人踩上来，踩断他的腿，剩下的人才肯看字。
“顾瑶，开热盐水支管。”
顾瑶蹲到箭楼下方，双手掀开防寒木盖，拧动管道上的木制阀柄。主炉送出的热水沿着埋入冻土的陶管涌向北侧，管壁很快传出沉闷的震动。周芷带着两名后勤劳工赶到墙根，怀里抱着两袋生石灰。她的脚踝还没有完全消肿，走得一瘸一拐，却把石灰袋放得很稳。
“热水能撑多久？”
“半刻。”顾瑶咬住牙关，“再久，暖棚那边的温度就要掉。”
罗旋看了一眼北坡，又扫过墙根堆着的鹿皮套裤和双层铁木盾牌。半刻热水，三袋石灰，五十支精铁箭。拿暖棚温度换一场北墙试探，亏不亏，要看能留下多少敌人的腿。
“够了。”他抬手指向坡面，“石灰撒进第一道雪槽，热水随后。盾牌顶住门洞，不许追出去。”
周芷迟疑了一瞬：“也许能抓两个活的。”
“抓人要开门，开门要多烧一炉热水。先守墙。”
她抿住嘴唇，点头转身。
三名白帆前哨已经摸到北坡中段。领头者伸出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随后从腰间取出一截短绳，套向外墙最矮的木桩。这是在标记入口。
罗旋握住箭楼上的操控绳，猛地往下一拽。墙根的木槽骤然翻开，生石灰顺着斜槽倾泻而下，铺在北坡积雪上。顾瑶同时抬起热盐水阀门，滚烫的水柱冲入雪层，白雾轰然炸开。
生石灰遇水发出刺耳的噼啪声，热气裹着细白粉尘卷向坡面。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来不及收脚，鞋底同时打滑。有人刚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根，手掌便被灼热的泥浆烫得缩了回去；另一个人滚下两丈高的斜坡，身上的皮布被雪泥扯开，撞在冻硬的木桩上。
惨叫声被风撕碎，剩下的人立刻后撤。
“盾。”罗旋厉喝。
墙门后的劳工抬起双层铁木盾牌，盾面撞在一起，沉闷的声响压住了风声。北坡上，白帆前哨终于看清墙门没有打开，领头人拔出短刃，冲后方做了个压上的手势。
罗旋抬起弩，第一支精铁箭钉入领头人的盾面，箭簇穿透木层，带着盾牌一起把人掀翻。第二支射中他身侧的绳索，第三支从他下颌下方穿过。领头人的喊声只剩半截，手指松开短刃，身体沿着湿滑坡面滚下去，撞在一截冻木上后不再动弹。
身后的白帆人停住了。
顾瑶掀开箭楼侧面的木盖，露出那架由滑轮、铁木臂和淬火弩槽改成的重型滑轮弩。她抬脚踩住踏板，弩臂缓慢张开，粗重弓弦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罗哥，第二轮能打六箭。”
“不用。”罗旋盯着北坡，“留着给真正的大队。”
他抽出第二支铁箭，瞄准雪坡上那面刚刚露出的白帆旗布。箭锋离弦，旗杆应声断裂，白布卷进风里，落在三个受伤前哨旁边。
“告诉孙伟。”罗旋看着那些仓促后退的人，“北墙不缺眼睛。”
剩下的人拖着伤员往林线撤。两人想回头捡起领头者的短刃，被墙上的第二轮铁箭逼退，只能踩着同伴留下的血水钻进林雾。
周芷带人打开一条窄门，先把受伤的三人拖到墙内，又立刻将门重新合拢。热盐水支管停止喷涌，北坡上的白雾渐渐被风吹散。她蹲下检查伤者，先摸腕，再看呼吸。
“两个烧伤，一个胸口撞伤。没有人立刻断气。”
“按最低医疗配额处理。”罗旋收起短弩，“能走的明天送去采石，不能走的留在墙根清雪。”
周芷抬头看他：“他们是白帆团的人。”
“所以才不能浪费。”
这三支铁箭用掉了，石灰少了两袋，暖棚温度掉了四度，北墙还暴露了热水管道。胜是胜，账也得记上。要是后面的大队顺着管道位置来打，今天省下的半刻热水，可能要拿三天修墙工时去补。
顾瑶从箭楼下来，手指在弩槽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铁箭的穿透力比木箭高出很多，箭头没有变形。”
“剩下四十七支，封进箭楼。每次射击登记。”
“知道。”
夜色完全压下来时，周芷在医棚门口清点物资。
第一袋止血胶还剩半瓶，第二袋只剩三分之一。三件备用防寒鹿皮料不见了，连同两瓶封好的止血胶，一起从挂架上消失。她把木牌翻了两遍，又低头看了看锁扣。锁没坏，挂绳却被薄刃割开，切口平整得像被修眉刀刮过。
林夏蹲在医棚外侧的雪地上，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两道浅痕。她没说话，先用手掌量了量脚印间距，又把炭笔横在雪面上比对深浅。
“医棚外侧的脚印，左脚比右脚深两寸。”林夏抬起头，声音平直，“赵若雨下午送水时左脚踝还没消肿，走路时重心偏左。这双脚印的时间，和物资失窃的时间对得上。脚印从医棚侧门出来，往柴房方向去了，中间没有停顿。”
周芷的手指停在账板上，指腹沾上一点细碎皮屑。那皮屑颜色很深，边缘还粘着血。
罗旋从医棚外走进来，目光扫过空掉的挂架。
“谁最后碰过？”
周芷看向柴房方向：“下午换岗时，赵若雨在这里送过一次热水。她说大家都该有备用御寒物资，不能把所有东西压在一个人手里。”
这话听着像为大家，落到物资上就是先给自己留门。三件鹿皮料和两瓶止血胶，不够全寨用，却够她换一条外线消息，或者买一个人替她开门。
罗旋把账板拿过来，手指在缺口处点了一下。
“押到水坑边。封柴房。”
两名劳工提着双层铁木盾牌走过去。赵若雨没有立刻反抗，只是从柴房门口退开，将双手放在身前，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守卫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到柴房外侧那片结冰的积水坑边。她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冰面上。冰层裂开一道细纹，倒影里映出她散乱的头发和拧成一团的脸。
“大家现在都在挨冻。”她的声音不高，却能让门外几个人听见，“我拿三件皮料，是为了给轮班的人留备用。止血胶也是集体物资，不能因为你掌权，就把所有人的命压在你的账本上。”
她用了“大家”和“集体”，句子很长，声音也稳。可她脚边露出半截鹿皮，边缘被裁成了窄条，不像做衣服，倒像准备绑在什么信号杆上。
罗旋看着那道切口：“你拿三件皮料，给谁留？”
赵若雨没有答，转而看向周芷：“周老师，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北墙刚打完仗，下一批敌人随时会来，难道不该给所有人准备后路？”
周芷捏紧手里的账板，看向那三道裁口，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后路不是从医棚里割出来的。”
赵若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倒是会替他记账了。”
“我记的是伤员的药。”
罗旋没有接她们的话，只对守卫说：“搜柴房，别碰床铺下的炉灰。”
柴房内很快传出木箱挪动声。片刻后，一名劳工抱出半只空木盒，里面没有皮料，只有一小截被血浸湿的鹿皮碎片和几根割断的皮绳。赵若雨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是我处理伤口留下的。”
“你的手没伤。”
“北墙有人受伤，我拿皮料包扎，有什么不对？”
罗旋蹲下，用刀尖挑起那截皮料。血迹只有一处，像有人割皮时划破了自己的手。皮料背面还沾着一点白色石灰粉，和北墙外刚用过的生石灰一模一样。她不是临时起意。北墙交战后，她去过外墙，看见了热盐水管和巡逻空隙。拿鹿皮做标记，再用止血胶换消息，目标很可能是白帆团的接头人。
“明早以前，赵若雨不准离开柴房。”罗旋站起身，“物资分配权永久收回，降为清扫劳工。止血胶追回一瓶，剩下一瓶按损耗记账。”
赵若雨抬头：“你要把我关起来？”
“不是关。是你今天的劳动地点。”
“大家都听见了，他把伤员的保命物资扣着不用，只为了控制所有人。”
柴房外的人没有像过去那样接话。有人低头去看脚边的雪，有人抱紧刚领到的鹿皮套裤，还有人转身把北墙下的冰块铲进木桶。
果然又来了。人群一多，她就想把账本撕成口号。可旋木寨每一口热水、每一支铁箭，都有去处，不能让一张嘴替所有人改账。
他转身离开医棚，走到北墙边检查管道。寒潮把陶管外壁冻出细裂纹，顾瑶已经带人用鹿皮套住了接缝，又在外层压上铁木夹板。
“这一段还能撑多久？”罗旋问。
“六个时辰。”顾瑶蹲在雪里拧紧木楔，“如果风再加一成，北墙热水管就得停。暖棚那边的地温也会掉到八度。”
“把剩下的鹿皮套裤拆一条，先护管道。”
顾瑶抬头：“那巡逻队少一件。”
“少一件，总比少一条热水管强。”
顾瑶立即拆开一条套裤，将皮料裁成宽条，缠住管道裂缝。她手指冻得发僵，打结时连续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把绳扣压紧。
罗旋站在旁边，掌心按着右肩。刚才连射三箭，肩背的肌肉像被冷水泡透，抬手时整条手臂都有些发木。身体这笔账又添了一行，明天若再来一场硬仗，弩弦必须让顾瑶接手一半。
医棚里，周芷重新整理止血药，顺手把追回的鹿皮碎片放在桌角。
“罗旋。”
他回头。
“赵若雨不是为了自己保暖。”周芷说道，“她裁皮料的手法很快，像在做标记。她可能想把东西送到外面。”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逼她说？”
“她没把东西送出去，逼出来的只有哭声。等她真把信号送到手里，接头人自然会露面。”
周芷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把追回的那瓶止血胶放到最靠近自己的一格，又把半瓶药粉移到罗旋常用的医疗箱里。
“你的肩，今晚换药。”
“明早。”
“今晚。”
罗旋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别浪费药。”
“我只看伤口，不用药。”
周芷接过外套，转身去取温水。
夜更深时，北墙外的雪面再次传来细微的拖擦声。罗旋站在箭楼下，没有抬头喊人，只让顾瑶把重型滑轮弩转向林线。两名守卫握紧铁木盾牌，脚尖同时朝向墙门。
这次没有人影出现，只有一团被风卷来的白帆碎布挂在木桩上。碎布边缘沾着一点血，里面夹着一小撮鹿皮纤维。
林夏从墙角走来，伸手取下碎布。她看了片刻，将炭笔落在木板上。
“外面的人拿到了皮料碎片。”
罗旋看着那片白布，神色没有变化。
“接头人没拿到止血胶。”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缺药。缺药的人会更快回来。”
林夏把碎布折好，没有表态，只在木板上补了一行字：北墙之外，至少有一名接头人，受伤，缺少止血物资。
柴房内，赵若雨一直没有出声。
她坐在铺着干草的木板上，身前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门外的锁链响过两次，巡逻脚步从近处走远。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鹿皮，血迹已经干成暗色，边缘还粘着细碎的石灰。
冰牢外的积水结成了薄层，倒影里映出她凌乱的头发和紧绷的脸。她盯着冰面里那个陌生女人，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继母把她锁进储藏室。门从外面扣上，里面只有粮袋、木箱和一小块漏风的窗。她拍门拍到手掌发麻，外面没有人应。第二天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第一句话不是问她饿不饿，而是冷着脸说：“你怎么又惹事？”继母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她后来学会先拿走钥匙，先把人聚到自己身边，先让别人没有关门的资格。
冰面突然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细纹。她从回忆里跌出来，膝盖下的冰水渗进裤腿，冷得她咬住嘴唇。那点体面碎得比冰面还快。
罗旋从柴房门前经过时，看见她正把手指从冰面上收回来，攥成拳头。
他没有追问。这里不是审判她童年的地方，柴房也不是疗养院。她今天少干一刻活，明天就少领一份热水，这笔账按规矩记着，谁也不用替她补。
半夜过后，寒潮最重的一阵风撞上城寨。北墙外的林木成片弯下，暖棚顶端传来几声细响。顾瑶带人检查管道，周芷把医棚里的伤药全部移到内层，林夏则将白帆碎布压进记录箱。
罗旋登上箭楼，望着远处雪线。更深的林子里，几盏微弱的灯火正在移动，数量比先前少，却靠得更近。
他按住右肩，转身对守卫下令：“今晚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北墙不撤人，暖棚不灭火。谁擅自离岗，扣七天口粮。”
风雪掠过箭楼，冻得他眼角发涩。肩伤、箭矢、石灰和热水都在消耗，旋木寨却没有退路。退一步，暖棚里的种苗先死；再退一步，墙下的人就会把刀伸进来。
柴房门后，赵若雨手里紧紧攥着半张染血的皮料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