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松脂烈焰裹着陶片在泥地里翻滚，火苗顺着草尖一路舔向仓门前的木栅。
罗旋扣在弩机扳机上的手指纹丝未动，眼底倒映着两团急速逼近的赤红火光。
滚动的陶桶在撞上第一道斜木桩的瞬间，斜向一偏，噗通一声栽进了预先挖好的假火泥沟中。四溅的火星砸进湿泥，浓稠的黑烟顿时翻涌而起。
仓门内侧，周芷提着浸透浓盐水的粗麻毯，带着两名辅工死死压在门缝两侧。赵若雨双手抱着半桶泥浆从后方挪来，右腿拖在身后，膝盖弯不下去，只能靠腰力往前送。桶沿撞上门槛时晃出一片泥水，溅在她裤腿上，她咬着牙没松手。
罗旋没有回头看她们，手臂平推，折叠刀挑断了脚下压着的一根极细引线。
预先埋在假火泥沟底部的枯树皮被带火的铁丝瞬间擦亮，青黄色的烈火从沟槽两侧呼啸而起，形成一道两米宽的环形火墙。湿润的泥浆受热爆裂，飞溅的白气把原本昏暗的林缘照得一片雪亮。
原本借着夜幕掩护摸到三十步外的四名黑衣死士，猝不及防被火光完全照亮。他们手中端着的黑沉沉金属弩机，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哑光。
“压上去！”林子深处传来灰鸦狠戾的嘶吼，“把前门推平！”
四名黑衣人没有任何退缩，脚踏湿地向前猛冲两步，手中金属弩机的冷拔钢管同时对准了主围栏。
崩！崩！崩！
三声沉闷如击铁的弓弦回弹声撕破夜空。钢管截成的短箭带着尖锐的空气呼啸，眨眼间贯穿了正面两根手臂粗细的铁木立柱，木屑如雨点般向后爆开。其中一支铁箭更是擦着箭塔边缘擦过，硬生生将李明身旁的护板削下一大截，碎木划破了他的耳廓，血珠立刻滚落下来。
李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里的木矛稳稳横在胸前，没有退后半步。
东侧哨位的林夏伏在低矮木垛后，手中的炭笔死死压在木板上，语速极快：“平射八十步，贯穿力两寸木板，正面三具，左侧还有一具在摸侧道！”
八十步射程，三寸铁木连一枪都吃不住。
罗旋舌尖顶住发干的上颚，喉间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苦味。又是拿人命来试路数。杜锋是这样，灰鸦也是这样。海难那天他们也是先推人出来挡。
真他妈下血本，这种工业压制的家伙拿来打土寨，灰鸦这是把老底全掏出来了。但凡今晚围栏退一步，老子和这三十几号人连当骨灰的资格都没有。
一击得手，正面的三名弩手迅速停下脚步，左脚踩入前踏环，双手反扣绞盘开始吃力地往后摇动滑轮。
工具棚上方的哨位窗口，顾瑶整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握着一枚悬着石子的细棉线，目光死死咬住对方手指摇动绞盘的频率。她左手还按着无线电外壳，脉冲突然增强了一截，和对方绞盘齿轮的咔咔声同步。
“他们每装一发，干扰就强一次。”顾瑶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随即盯紧棉线摆幅，“一秒！”
金属链条卡进齿轮的咔咔声在死寂的黑夜里分外清晰。
“两秒，三秒！他们要弯腰校准卡槽！”
“等他们装第二发。”罗旋平举硬木弩，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淬过，“所有人，不准提前冒头。”
南门后方，刚刚受训的六名男生手掌死死攥着木弩，掌心渗出的冷汗顺着竹木机匣滑到泥里。有人双腿打颤，甚至能听见膝盖骨撞在木桩上的轻响，但在罗旋的压制下，没有人敢扣动扳机。
“四秒，五秒！”顾瑶的声音再次拔高，“短箭装填完成，正在抬手！”
“六秒！”
就在三名弩手双臂发力、正准备抬起弩臂对准寨门的刹那，罗旋身形暴起，右脚狠狠蹬在木桩上。
“放！”
南门内侧蓄势已久的四具木弩与罗旋手中的短弩同时爆鸣。五支削尖的硬木短箭成排飞射，跨过短短三十步的距离，狠狠扎入火光下的空地。
木弩平射距离虽然短，但在三十步以内，粗壮的铁木箭头带着下坠的动能，威力同样骇人。一名刚刚抬起重弩的黑衣人胸口正中两箭，箭簇直接撕烂了粗布护甲，深入胸腔三寸。
那人惨嚎一声，仰面栽倒，手中的金属弩机脱手摔在烂泥坑里。
另外两名弩手动作一僵，下意识想要散开寻找掩体。
七秒到了。这就是你们的死期。
罗旋根本不给他们调整的机会，手中短弩一扔，从箭垛旁顺手抓起李明预备好的两根铁木标枪。
他手臂青筋暴起，右肩的撕裂伤在一瞬间被彻底扯开，火辣辣的剧痛像炭火一样钻进肉里。罗旋咬紧牙关，甚至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右臂肌肉骤然发力，标枪在空气中抡出一道半圆残影，呼啸着脱手砸出。
重达三斤的铁木标枪撕裂浓雾，噗的一声直接扎穿了第二名弩手的腹部，将他整个人钉在泥泞的斜坡上。
第三名弩手眼神终于慌乱，再也顾不上端枪射击，抱起地上的金属弩，手脚并用想要往树林深处缩回去。
“林夏，封路！”罗旋转身下令，同时拔出腰间的折叠刀。
林夏在东侧高哨猛拉引绳，围栏上方悬挂的四块带刺大木排轰然砸落，沉沉堵住了撤往林缘的矮径。泥浆飞溅数米高，倒刺木排死死卡在狭窄的树道之间，将那名逃跑的弩手逼得向右侧湿泥洼绕行。
但湿泥洼里早已被罗旋挖成了交错的暗坑。那人一脚踩空，半条腿陷进齐膝深的泥浆里，身形顿时失去平衡。
李明从箭塔上方一跃而下，落地时膝盖在泥水里重重一顿，随即双手紧握长木矛，借着冲势前扑，矛尖精准狠辣地挑断了那名弩手的脚筋。惨叫声划破夜幕，那人重重扑倒在泥泞中，双手拼命抓挠着地面，再也爬不起来。
从引火暴露、顾瑶报数，到标枪破甲、木排断路，整场交锋不过十几个呼吸。
正面冲锋的四名前锋，两人毙命，一人被废，另一名负责包抄侧道的弩手见势不妙，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看，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钻入浓雾。
围栏内的六名年轻学生靠在木板上大口喘息，手里握着的木弩还在剧烈发抖。直到看见外面躺着的三具躯体，他们眼神里的惊恐才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战栗。
曾经在外围像恶鬼一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武装亡命徒，竟然真被他们用这些粗糙的竹木武器正面打碎了。
周芷快步走上前来，手里抓着干净的绷带和草药汁，看见罗旋右肩渗出的暗红血迹，手腕微微一抖：“你的肩伤裂了，不能再用力。”
“皮外伤，死不了。”罗旋拨开她的手，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水留给打仗的人，少在我身上浪费药水配额。”
他大步跨过南门缺口，踩着泥浆走到那名被钉在地上的弩手尸体旁。折叠刀翻转，罗旋割断缠绕在尸体手腕上的皮索，将那具摔落在烂泥里的金属弩机捡了起来。
弩身沉重冰冷，通体由冷拔钢管和铸铁滑轮组装而成，前端装有便于脚踏的钢圈，机匣侧面刻着精细的卡齿。
顾瑶从后方快步跑来，借着微弱的泥火扫了一眼弩机，指尖快速在滑轮和钢缆上摸过，眼角亮起一抹狂热：“冷拔钢管绞盘弩，滑轮轴承打磨精度远超杜锋那把土弩。有效射程至少八十步，七秒装填极限，完全能用。只要换掉滑轮轴承，我们自己的木箭加了铁头也能打。”
罗旋用衣角擦去机匣上的泥水，指尖触碰着坚硬的钢铁。
这就是能把铁木射穿的东西。
他掂了掂重量，反手将这具重型金属弩扔给身后的李明：“拿去箭塔，教两个人上弦，天亮前必须能打出连珠箭。”
李明接住沉甸甸的武器，重重点头，转身跑向高台。
赵若雨站在南门破损的木桩边，手里的半桶泥浆已经空了。她看着罗旋手中那柄染血的折叠刀，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具黑衣尸体，嘴唇发白，手指扣着门框边缘，指节慢慢收紧。
罗旋瞥了她一眼。她大概以为今晚该轮到她来收拾残局了。从海滩到现在，她等的就是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天。
“罗旋……”赵若雨扶住门框，声音带着一丝颤意，“他们撤回去休整，天亮前一定会调更多人……”
“闭嘴，继续搬泥。”罗旋看都没看她一眼，手中的短刀插回腰间，“第二批滚木送上箭楼，谁敢偷懒，今晚配额扣除。”
赵若雨低下头，没敢再说一句话，转身去拖那只空了一半的木桶。
夜风卷着湿冷的泥腥味重新压了下来，林缘的火墙在泥水的浸泡下渐渐熄灭，只剩一缕缕焦黑的青烟在风里飘散。
就在营门众人抓紧时间清扫战场、重新加固鹿角木的时候，北侧漆黑的山坡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极沉闷的滚木碾压声。
轰隆，轰隆。
伴随着这声沉重压抑的声响，几名逃脱的黑衣人举着火把从林间现身，合力推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黑铁油桶，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陷的深辙。
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后方缓缓走出的干瘦身影。
灰鸦披着油黑的雨披，半张脸隐在兜帽阴影中，脚下的硬底皮靴踩在泥水里，双眼像毒蛇般死死盯着南门上的罗旋。
灰鸦从后方搬出一只更大的爆燃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