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时三刻。
陈醒从木床上坐起来。后半夜雨停了，窗外的天灰白。他睡前没脱鞋，鞋还湿着，鞋尖上沾着隔夜的泥。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外套，不是自己的，领口泛着潮气，像在谁家的箱底压过很久。
他走到窗边。弄堂里很静，静得不像白天。几个拎着菜篮的女人从弄口走过，步子很轻。陈醒看了一会儿，没有下去。一只灰猫从对面墙头跳下来，落在湿地上，也悄没声。
七点刚过，后门响了。两短一长，再一短。陈醒没动。木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旧木板上。
春雨推门进来，换了一件深青旧棉袍，像个收旧货的。他反手带上门，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半寸。
“沈秋水被带走了。”春雨说。
陈醒的手指在窗台上一停，没有转身。
“什么时候？”
“七点不到。特高课第二科的人，带着巡捕房的手续，把秋水从宋公馆请到了霞飞路巡捕房。名义是协助调查半年前一宗无线电报器材旧案。”
“宋孝仁呢？”
“他拦了，没拦住。来的人里有巡捕房的华捕，手续齐全。宋孝仁发了话，说秋水今天之内必须回公馆，否则就去请工部局董事。曹巡官怕了，保证只是问话，不落监。”
陈醒慢慢转过身。春雨半边身子浸在灰白天光里，脸很瘦，眼下一片青痕，像几天没睡。
“消息是我们的人传出来的？”陈醒问。
“是的，我们和秋水的联络人。她亲眼看着秋水上的车。”春雨说，“车去了霞飞路巡捕房后门。宋孝仁的人跟了过去，现在堵在门口。”
陈醒没说话。他走到床头，从枕下摸出手枪，插进后腰。又穿上短褂，套一件半旧灰布外套。他蹲下重新系鞋带，鞋带还是湿的，系起来发涩。窗外有风从墙缝钻进来，带着隔夜的雨腥气，冷得他后颈一紧。
春雨看着他，又说：“昨天后半夜，76号第一处那个姓万的，就是上次围你商行的，悄悄去了虹口特高课。天亮前才出来。他走之后不到两个钟头，特高课就动了秋水。”
陈醒动作没停：“陈恭澍。”
“你昨晚没去76号。应该是他借日本人的手，往你腰眼上捅。”
陈醒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直起身，把短褂下摆掖了掖。
“秋水从特高课辞职那么久了，他们凭什么传唤？”他问。
“凭巡捕房手续。”春雨说，“特高课这次借了法租界当局的名头。他们如果硬来，宋孝仁反倒能翻脸。现在他翻不了脸，只能施压。压力到了，人会放。压力不到——”
春雨没往下说。陈醒知道下半句。压力不到，天会黑。天一黑，人还在不在巡捕房，就难说了。
“组织上什么意思？”陈醒问。
春雨沉默一瞬：“组织让你先不要出面。秋水是宋公馆的人，有宋三爷这一层，特高课不会在巡捕房里用刑。你去了，反而把她和你绑死。”
陈醒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拨开半寸窗帘。太阳出来了，薄薄一层，照在弄堂口青石板上。
弄堂口对面的墙根下，一个小女孩正蹲在那儿，捡地上的石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袄子，一条小辫子散了一半。她捡一颗，在手里看一看，又丢下。再捡一颗。不知怎么，陈醒忽然想起沈秋水。他想起有一年秋天，沈秋水也是这样蹲在宋公馆后门的石阶上，捡落下来的梧桐籽。她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说：“这个能种。”
陈醒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小女孩已经跑远了，只留下墙根下一小堆被她翻过的石子。
“我知道了。”陈醒说。
春雨看着他，没说话。
“我必须在天黑前把人弄出来。”陈醒说。
春雨看着他：“有把握？”
陈醒没回答。他拿起门后那顶旧布帽，在手里掂了一下，没有戴。
“告诉组织，我不出头。但我要先去办一件事。办成了，秋水今晚就能回公馆。”
春雨从怀里摸出几张零钞，放在桌上：“车钱。别用自行车，街上有眼睛。”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井上是特高课专门盯海棠案的人。今天问不出东西，他们明天会换法子。你清楚。”
陈醒没说话。春雨拉开门，脚步声下了楼梯，很快被安静吃掉。
陈醒又在窗前站了半分钟。然后出门，上了一辆黄包车。车夫是个黑瘦的中年人，问了两遍去哪，陈醒才开口。
“老北门路，陆家弄。”
他没有去巡捕房。他去了沈逸留给他的那个地址。
车子过了两条横马路，在陆家弄口停住。陈醒下车，没有马上进去。他先回头扫了一眼街面。烤山芋摊刚支起，摊主弯着腰捅炉子。两个学生模样的青年走过去。没看出异常，他侧身拐进弄堂。
陆家弄很窄。墙根堆着碎砖和半截竹竿，地上湿，墙皮上长着暗绿苔。他数到十二号。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旁粉笔画的圆圈已经模糊了一半。陈醒抬手，用指节叩两下，再叩三下。
等了片刻，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精瘦的男人露出半张脸，五十上下，平头，颧骨高，两鬓泛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短褂。他上下看了陈醒一眼，没把门拉开，只从门缝里问：“找谁？”
陈醒说：“秦时明月汉时关。”
男人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认什么。然后把门拉开半扇。
“匣里金刀血未干。”他说，“进来。”
陈醒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他站着没动，等眼睛适应屋里的暗。
屋里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上挂着一把旧布伞和一卷麻绳。靠里有一道窄门，门上挂着半截蓝布帘。帘后还有一间，黑着，只看得见一张床的轮廓。
“我叫陆振山。”男人开口，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沈逸走的时候说过，你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陈醒看着他：“你知道今天出了什么事。”
陆振山点头：“沈小姐被特高课带走了。人现在在霞飞路巡捕房。还有昨天后半夜，姓万的进了虹口特高课。这两件事，我昨晚就知道了。”
陈醒没问消息来源。沈逸留的人，自然有他的路子。
“沈逸怎么跟你说我的？”陈醒问。
“他说，你是他在上海最信的人。”陆振山走到方桌旁，倒了一碗水，推到陈醒面前，“他临走前把这里交给我。说这地方给你。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在。你不在，我替你守着。”
“好，谢谢。”陈醒说。
陆振山没接话。他只把墙边那块旧铺板移开，露出墙面。墙上一道极细的缝，不细看以为是墙皮开裂。他用指节在缝上敲了一下，往下一按，一块半尺见方的砖松了。他抽出砖，露出一个非常隐蔽的小空间。
“这里可以藏一些你的重要物品，别人没有可能找到。”
陈醒从怀里掏出沈逸送的那本书，连同包袱中多余的枪支子弹和药品都放了进去，然后合上铺板。
他抬头看陆振山：“你的消息这么灵通，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李士群在武汉的时候欠过一笔账。关于这笔账，你这里有没有线索？”
陆振山沉默了一下。他走到高窗下，把破布帘子拉开半寸。一线光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脸色沉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
“我知道一个人，叫秦三顺，这个人可能比较了解李士群。”
“他是李士群曾经的一个副官，李士群投靠日本人之前，他没有跟随李士群，逃离出来隐姓埋名，住在南市那边。”
“秦三顺还活着？”陈醒问。
“活着。但活得不踏实。”陆振山说，“李士群的人也在找他。他自己知道。”
陈醒点头。他又说：“还有一件事。李竹风之前告诉我，电台放在十六铺同昌号。我现在不能去取。你帮我去看一眼，还在不在。如果还在，今晚之前取出来。不能落在76号手里。”
陆振山从墙上摘下那卷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又放回去。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隔壁王婆是自己人。有事，你敲两下墙。”
说完，他掀开门，出去了。
陈醒一个人在屋里又坐了一刻钟。他把身上的枪、子弹、铜板、法币重新理了一遍。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从高窗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个小方块。陈醒看了一会儿，起身出门。
他得去南市。秦三顺的命，就是他救沈秋水的牌。
街面上的人已经多起来。运菜的独轮车在石板路上“吱呀”响，几个穿短褂的汉子蹲在路边啃大饼。
陈醒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走。走出半条街，他忽然停下，闪进路边一家香烛店。他在柜台前站了半分钟，借着门板上那面破镜片，把身后扫了一遍。
没人。
他放下两个铜板，买了一小把檀香。香用红纸缠着，像一束细瘦的骨头。陈醒把香塞进怀里，出了店，继续往南走。
天光已经大亮。法租界在他身后，南市在他前面。中间那条分界，看不见，可谁都知道在哪。过了那条界，就是另一个上海。宋三爷的手伸不过去，巡捕房的门牌也换成了别的。
陈醒压了压帽檐，走了过去。
街这边更乱。路边堆着几车没卖出去的菜，叶子已经蔫了，几个小孩蹲在旁边捡烂菜帮。一辆卡车从身边开过去，溅起的泥水扑在他裤腿上。陈醒没躲。
他拐进一条偏街，正要找人打听秦三顺的住处，斜对面一个修鞋摊的老头忽然朝他招了招手。